“十贯。就十贯。她能烧火,能洗衣,能给你家当使唤丫头。”
说话的是个干瘦汉子,跪在路边,嗓子哑得像砂纸。他身边蹲着个小娘子,十一二岁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脸黄,颧骨高,眼睛却大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串钱。今天这笔钱花出去,得换一条命回来。
这一路北上,逃难的人比店还多。官道两边的树皮剥光了,野菜挖得见了根,风一过,满道都是干巴巴的尘土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汉子面前铺着一块破席,席上插着根草标。
一乘青呢肩舆正好过来。
轿前的家丁抬手就打:“滚开!挡了我家主人的道!”
干瘦汉子抱住头,往路边滚。肩舆里的财主掀帘看了一眼,眼皮都没抬,帘子放下,肩舆走。围观的人里有人喊:“王财主,这丫头快饿死了,你行行好……”
王财主的肩舆头也不回。
雷海清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。
他刚从扬州码头上岸,怀里揣着这一趟北上的全部盘缠。林氏凑的、乡邻捐的、天使赏的,拢共四十贯,大半换成了绢帛,压在行囊底。他蹲下,看了看那小娘子。
小娘子没哭。她就那么蹲着,手抱着膝盖,眼睛看着地面,像这事跟她不相干。
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雷海清问。
“闺女。”汉子抹了把脸,“她娘上个月没了。家里一粒米不剩。官爷,你要是要,八贯就行……”
雷海清没说话,解下腰间的钱袋,又解开行囊,抖出一匹半新不旧的绢。钱袋里倒出两串铜钱。他把钱和绢叠在一起,全塞进汉子手里。
“人我带走。”他说。
汉子愣了。旁边围观的人也愣了。
“官、官爷,你给多了……”
“多出来的,你自己留着做个小本生意。”雷海清站起来,顺手把空了的钱袋系回腰间,那袋子瘪瘪地贴在胯骨上,一晃一晃,“别再卖孩子。”
汉子捧着那堆钱,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。再抬头的时候,那个蓝布衫小娘子已经站起来了,没哭,也没谢,只是盯着雷海清怀里的琵琶看。
围观的人里,有人开始指指点点。
“看见没有,方才那乘肩舆……”
“王财主家的。刚才他要是肯掏两贯,这丫头不就活了?”
“呸。三贯钱在他眼里,还不够他鸟食罐里一天的小米。”
“方才那弹琵琶的先生,一出手,钱加绢,少说三十七贯!”
声音顺着风追出去,那乘已经走远的青呢肩舆里,王财主的脸在帘子后头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掀帘骂了一句“穷酸”,可骂完自己先没了底气,缩回去,命令肩夫走快些。
围观的人对着肩舆背影啐了一口:“什么财主,铜串儿都不值。”
人群里有个穿短褐的脚夫,咂嘴:“我要是有那三十七贯的钱和绢,我也救。可我连七贯都没有。”
旁边人接话:“所以人家是先生,你是脚夫。”
脚夫嘿嘿笑了,没生气。
雷海清没听这些。他转身看那小娘子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箜。”
“哪个箜?”
“箜篌的箜。”小娘子的声音很平,“我是洛阳人。”
“洛阳人怎么到了淮南?”
沈箜没答这个。她的目光还黏在那把琵琶上。雷海清被她看得奇怪,把琵琶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你懂琴?”他问。
沈箜这才抬眼看他。她的眼睛又大又黑,不像个逃难的小娘子,倒像一只在暗处盯了很久的小兽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这把琴,四弦断了一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按的那几个音……”她手指头在空气里虚虚比了一下,“轮指第三拍,收的时候小指往回勾半分。这个手法,不是闽地的。”
他摸到袖里那串钱的绳结,摸了两遍。
“是哪里的?”
“宫里的。”沈箜说,“梅妃娘娘那一脉的传法。”
风从官道上刮过去,卷起一阵黄土。雷海清盯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柴的小娘子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说了。”沈箜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洛阳乐户沈家之后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,像是怕他不信:“我会弹箜篌。先生要是带我走,路上我给你弹。不要钱。”
雷海清还没答,旁边的阿贵先急了:“师哥,咱们这是上京待诏,带着个小娘子算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她一个人留在这儿,”雷海清打断他,“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阿贵闭嘴了。
当夜在客舍,沈箜真的取出了她的家伙。一副小小的竖式箜篌,琴身被她用布裹了三层,藏在一个长条包袱里。她坐下,调了调弦,一拨。
那个音一响,整个客舍大堂都安静了。
不是好听。是干净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乱糟糟的客店里头,把灰尘都震下去了。
雷海清坐在她对面,听着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。他听出来了。这箜篌的指法,也是宫里传下来的一路,比他那把琵琶的路数还正。
一曲罢了,他抬头:“你跟谁学的?”
“我爹。”沈箜把箜篌放下,“我爹以前在洛阳的教坊里当差。”
“教坊的乐户,怎么流落到淮南?”
沈箜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头,把箜篌的弦一根一根擦过去,擦得很慢。
“家里出了点事。”她说。
就这一句,再没下文。雷海清看着她那只擦弦的手。指节上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按弦按出来的。那不是一个逃难小娘子该有的手。
他没追问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很稳。可雷海清看见她说话时,手不觉按住了腰间。那里别着个什么东西,被她的衣角盖着。
他没问。
第二天一早启程,沈箜背着她的箜篌,跟在林家班的队伍后头走。
走了半日,歇脚的时候,阿贵凑到雷海清耳边:“师哥,这小娘子来路不明,你真带她去长安?”
“她会弹箜篌。”雷海清说。
“会弹箜篌的多了。”阿贵撇嘴,“我看她昨儿夜里看你那把琵琶的眼神,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像认出来什么了。”阿贵挠头,“说不上来。”
雷海清没接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箜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正低头把箜篌的弦一根一根擦过去。她擦弦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在摸什么旧东西。
走出去十几里,雷海清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步子很稳,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乐户女儿,倒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就是那一眼,他看见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衣角掀开了一角。
她腰上系着一块木牌。
巴掌大,漆成黑色,本来是梨园弟子出入教坊的凭信。可那木牌的一角,焦黑着,卷起来,像被火舌舔过。
那不是寻常的旧。寻常的旧是磨出来的,这一角是烧出来的。火烧过的地方,木纹都卷曲了,像被什么从里头咬过一口。
沈箜察觉到他的目光,手飞快地把衣角按下去,头也不抬,走路。
她走这一路,心里揣着自己的事。那一年教坊失火,死了几个跟她一起学箜篌的姐妹,名字她一个没落,全记着。她要活到能给她们一人烧一炷香的那天。这事跟雷海清无关,她也不打算说。
雷海清没再看。可那一角焦黑,已经刻进他眼里了。
阿贵路上那句话又在他耳朵边上飘。像认出来什么了。这小娘子认得他的指法,认得宫里的路子,腰上还挂着一块烧过的梨园牌。
他没问。问了,她也未必说。路还长。可一块梨园教坊的出入凭信,怎么会被火烧成那个样子?
那小娘子抱着的包袱,露出一角焦黑的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