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的手拍在驿馆门上,拍得掌心发麻。风从淮河上刮过来,冷得割脸,雨点子打在头巾上,沙沙地响。
等雷海清他们到淮河边上的驿馆,门前的石阶已经埋了半截。门拍了半天,里头才慢吞吞探出个脑袋。驿丞,五十来岁,山羊胡,眼皮耷拉着。
他把蓑衣上的水抖了抖,往门槛里跨了一步。今夜这座驿馆的门得进去,里头那个老人要说的话,得听完。
“住店?”驿丞上下扫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林家班那几个抬箱笼的伙计身上停了停,“满了。”
“官爷。”阿贵赔笑,“外头这雨,人马都走不动了……”
“走不动也没法。”驿丞打了个哈欠,“上房住了官差,下房住了商队。你们这一帮吹吹打打的,自己找个土地庙凑合吧。”
他作势要关门。
雷海清上前一步,把背上的琵琶解下来,搁在门边的石墩上。他没说话,手指搭上弦。
驿丞那只推门的手,停住了。
他弹的是《梅花落》。
不是给人听的那种弹法。弦声一出来,门外那股子钻脖子的寒气,像被人从屋里一只一只往外赶。驿丞站在门里,半边身子还在门外,半边身子在门里,忘了动。
曲子一段比一段暖。第三段上,驿丞身后那个端着灯的伙计,手一抖,灯油洒了一衣襟都没察觉。
驿丞慢慢把门开大了。
“……进来吧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东厢房,腾一间出来。炭火,也生上。”
阿贵他们如蒙大赦,抬着箱笼往里冲。林家班那几个女伶冻得嘴唇发紫,进了门先凑到灶边烤手,火塘里柴灰混着潮气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灶上那锅本来要泼掉的馊水,伙计被驿丞瞪了一眼,赶紧重新添米烧了。
驿丞嘴上骂骂咧咧,手脚却没停。他亲自抱来一捆柴,往火盆里塞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坛酒,拍开封泥,给围坐的人一人倒了半碗。
“天太冷。”他嘟囔,“喝一口,暖暖。”
雷海清接过那碗酒,没喝,先在手里焐了焐。
东厢房里,一盆炭火烧得噼啪响。
满驿馆的旅客不知什么时候都挤过来了。跑买卖的商人,上任的小官,带着家眷赶路的老妇,一人搬个小板凳,在雷海清门口坐成一圈。没人说话,就那么听着。
一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小贩,听着听着,把怀里的烤胡饼都忘了啃。
那个带家眷的老妇,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孙儿。孩子本来在哭,哭声被弦声一寸一寸压下去,最后睁着圆圆的眼睛,听入了迷。老妇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。这一路,孩子病了三天,没这么安生过。
驿丞本来是在柜台后头拨算筹的,拨着拨着,算筹也不拨了,端着自己那碗酒,踱过来,在雷海清对面的板凳上坐下。
一曲罢了,驿丞没像旁人那样叫好。他盯着雷海清那把断弦的琵琶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
“你这指法,跟谁学的?”
雷海清抬头。
“不答也无妨。”驿丞摆摆手,呷了口酒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我年轻的时候……”
他伸手把自己左边的裤腿撩起来。小腿上一道长长的旧疤,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。
“开元初年,”他说,“我在梨园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后来呢?”雷海清轻声问。
“后来腿上挨了这一下,出来了。”驿丞放下裤腿,语气平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梨园那个地方,不是光会弹琴就能待的。”
他灌了口酒,才说:“那年头,宫里排一出新戏,为了谁坐前排,两个乐师能在背地里斗半年。今天你说我指法野,明天我说你曲子俗。斗来斗去,琴倒没弹好,心眼子全练出来了。我这条腿……”
他又拍了拍那道疤,“就是给人抬琴的时候,被人从台阶上推下去摔的。”
“谁推的?”
“不说了。”驿丞摆手,“说了,你进去也用不上。你只要知道,梨园里头,笑你的人,未必恨你;不说话的那个,才要留神。”
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,火光跳了跳,照亮他眼角的纹路。
“你这一进去,先得弄明白,自己站在哪一边。”他说,“李龟年李供奉,那是老一派,从圣人在位就待在宫里,脾气是好。可门下弟子几百号,盘根错节。”
“另一边呢?”雷海清问。
“另一边……”驿丞压低了声音,“是跟着高内侍那边起来的一批。说是供奉,其实眼高于顶,旁人一个音弹错了,他们能记你三年。”
雷海清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驿丞看了他一眼,“梨园里有个老规矩。新进门的,先被人试三次。头一回,给你一把坏琴,看你弹不弹;第二回,合乐时故意错一个拍,看你接不接;第三回——当着你的面,把你的谱换了。”
“换了?”
“看你是自己发现,还是弹到一半当众出丑。”驿丞端起酒碗,“三关都过了,才有人正眼看你。过不去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端起酒碗。
“过不去怎么了?”
旁边那个小贩忍不住插嘴。
“过不去?”驿丞冷笑了一声,“过不去,你就自己卷铺盖走人。没人撵你,可你走到哪儿,梨园里都有话传出去。说你雷海清,连一把坏琴都摆不平。”
他又灌了口酒,才说:“还有第三关之后的事。你弹得好了,有人要收你做门生;你弹得太好,有人就要除你。这两样,都不是好事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雷海清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驿丞摆手,“你就记住一条。琴弹得越响,眼睛越要往四周看。”
炭盆里噼啪一声,爆了个火星。
温州那封八个字的信,西湖上那个青衫笛手咬耳朵的话,一齐翻上来。雷海清端起驿丞推过来的那碗酒,没喝,在手里慢慢转。
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,溅起一串火星。满屋子的旅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,各自回房。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,一盆火,一盏灯。
“老丈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这一去,该小心谁?”
驿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我不告诉你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句话……”
他把声音压到最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你进梨园那扇门的时候,里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,你数得过来。可你看不见的那双……”
驿丞用手指了指房梁。
“早就坐在那儿,等你了。”
雷海清顺着他的手指,抬头看了看房梁。黑黢黢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酒碗沿上慢慢敲了两下。
那一夜,他在炭盆边坐到天亮。雨住了,窗纸上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。
驿丞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,往他碗里添了点热汤。老人没说话,只是在他对面坐下,两个人就着将熄的炭火,一直坐到鸡叫。
第二天上路,驿丞送到门口。他没多话,只往雷海清怀里塞了一小袋干姜。雷海清推让,老人把眼一瞪:“拿着。淮河以北,冷着呢。”
雷海清拱手作别,走出半里地,回头望了一眼。驿馆的门已经关了,泥地上两串脚印,一串是他的,一串是那老人送他到门口又折回去的。他把那袋干姜揣紧了些。老人说房梁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到底是谁的眼睛?
驿馆二楼的窗,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