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中原的乐,就是软。”
奚琴在那汉子怀里轧出个花腔,声音又野又冲。自淮河驿馆到此,泥里雨里走了九日,一行人的鞋底都磨薄了。他站在洛阳南市的空地上,围着件翻毛的紫袍,深目高鼻,一嘴汉话说得生硬,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。
他把琴放下,往前走了两步。今天这南市的场子,得跟那把两根弦的奚琴当面比一回。
他轧的是一支塞外的调子。那琴是奚琴,两根弦,不用弓,全凭一片竹竿压着弦轧。长安的乐工嫌这名字拗口,都顺口叫它奚琴。手里那片竹竿一推一送,像马群在草原上跑,像朔风刮过戈壁。
轧到急处,他身子跟着晃,辫梢甩起来,围观的人脚底下挪不动步,被那股野劲儿勾住了。
“软绵绵,像没出阁的小娘子。”他哈哈一笑,“拿这种曲子给可汗听,可汗都要打瞌睡。”
有个老汉哼了一声:“狂什么。”旁边人:“人家是真有本事,昨儿个弹筝的都栽了。”
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后生不服气,可没人敢上前。昨儿个弹筝的老师傅上去,三个音就下来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今早那唱曲的小旦,刚开口两句,叫胡乐师一把奚琴压得连调门都找不着,捂着脸跑了。旁边有人小声接:这位比那位还野。
胡乐师见没人敢上,越发得意,把奚琴往胳膊底下一夹,绕着圈子走。
有个后生忍不住:“你狂什么!洛阳城大着呢!”旁边老汉赶紧拉住他:“你行你上,别给咱丢人。”
“怎么?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洛阳城里,没人了么?”
人群里有个卖浆的老汉啐了一口:“狗日的,拉得是不错,可这话说得也太欺负人了。”
“欺负人怎么了?”胡乐师耳朵尖,“有本事,上来压我一头。压得过,我这把琴白送。”
雷海清本来是带沈箜来南市买弦的。
他站住了。
那胡乐师正拉到兴头上,眼角扫见他怀里的琵琶,挑了挑眉:“怎么,南蛮子,你也想来?”
周围嗡一声。有人认出雷海清这一路北上的名声,扯他袖子:“先生,别惹,这胡儿是范阳来的,据说在边军里当过差……”
雷海清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往前一步。
“你刚才说,中原的乐软?”
“我说了。”胡乐师把奚琴一横,“你弹一个,我听听。要是能压过我这把琴……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我当场给你磕三个头。”
“要是压不过呢?”
胡乐师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从我的裤裆底下钻过去。”
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阿贵在后面脸都白了。雷海清却往前一坐。
有人低声:“这人胆子真大。”阿贵扯着沈箜的袖子:“先生他……真上去啊?”沈箜没答,手心里攥着汗。
他没选江南的软曲子,也没选莆田的小调。闽江船上那个刀疤脸的话又冒上来。《甘州》的杀气,是从河西军里传出来的。他把琵琶一搁,轮指一起。
这一曲,他弹得比闽江船上那回更狠。
头一段是风沙。弦声里全是边地的风,刮过戈壁,刮过营垒,刮得人脸生疼。围观的洛阳人本来还在交头接耳,听到这一段,声音一点点没了。卖蒸饼的担子停在路边,挑夫歇了脚,连巡街的武侯都挤在人圈外头听。
第二段是角声。琵琶弦上竟像吹出了号角的呜咽。到第三段,他把琵琶当成一面鼓砸。三根弦,一根断着,断弦在那儿嗡嗡地应和,像战阵上没人吹完的那支号角。
有人压着嗓子:“这不是胡人的曲子!”旁边人:“比胡人的还狠。”
胡乐师的脸色变了。
他本来抱着膀子站着,听到第二段,膀子放下来了。听到第三段,他不由自主地把自己那把奚琴放到了地上。他旁边那个帮腔的伙计,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,南市空地上围的几百号人,齐声喝了个彩。声浪把街边摊子上的幌子都震得晃了晃。
胡乐师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他走过来,在雷海清面前,真的撩袍跪下去,咚咚咚磕了三个头。
“中原乐师。”他站起来,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有这样的力气。我服了。”
围观的百姓轰一下炸开了,有人喊“好”,有人鼓掌,洛阳人这口气憋了两天,全出了。那个昨天被比下去的弹筝老师傅,不知什么时候挤在人堆里,看着雷海清,重重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。
弹筝的老师傅挤出人群,冲雷海清拱了拱手:“小先生,老朽昨日输得不冤。今日这一曲,老朽记住了。”
胡乐师跪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没走,反倒在雷海清旁边蹲下来,凑近了看那把断弦的琵琶。
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:“这胡儿,总算栽了回跟头。”
“你这琴。”他说,“少一根弦,怎么弹的?”
“凑合。”雷海清说。
“凑合?”胡乐师摇头,“我们范阳的乐师,琴上少一根弦,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的。你倒好,少一根弦,压了我一把好奚琴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请教……”他眯着眼,“先生高姓大名?”
“雷海清。”
“雷。海。青。”胡乐师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嘴里把这三个字嚼碎了记住。他笑了笑,那笑有点说不出的意思,“好名字。后会有期。”
雷海清拱拱手,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胡乐师还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把奚琴,没走。他身边那个伙计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,胡乐师摆了摆手,眼睛一直没离开雷海清的背影。
沈箜跟在后头,走出半条街,才低声问:“你不该告诉他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个胡儿。”沈箜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听你弹琴的时候,眼睛不是在听琴。是在掂量你这个人。”
雷海清脚步一顿。
“他掂量我做什么?”
沈箜没答。她回头望了一眼。南市的方向,那个穿翻毛紫袍的身影已经不在了。地上只留下他那把奚琴压出来的一个浅印子。
“范阳来的人。”沈箜慢慢道,“到洛阳的南市上,不是为了听曲。是为了看人。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市的方向。人群已经散了,地上只剩几片被踩烂的菜叶。那个胡乐师站过的地方,连脚印都被新的脚印盖掉了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,“加快脚程,今晚就住到洛阳城外去。”
沈箜跟上他的步子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很快拐进了巷子。
当夜,洛阳城外十里的官道上,一骑快马出了城。
马上的人裹着翻毛紫袍,连夜往北。马上驮着的包袱里,那把奚琴用布裹得严严实实。马蹄踏在冻土上,一路不歇,过了黄河,过了河阳,往北……
范阳的方向。
马上的胡乐师迎着北风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。木牌上烙着一个字:安。
他把木牌收好,夹了一下马腹。马儿吃痛,撒开四蹄。
“雷海清。”他对着风,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咧开,“将军要找的人,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马蹄声碎,一路往北。道旁的树影往后倒。胡乐师迎着风,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干肉,咬了一口。干肉硬得像木头,他嚼得津津有味。
白日里那个闽地琴师的手指,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晃。三根弦,一根断着,弹出的杀气比他那把奚琴还重。这样的人,留在大唐的皇帝身边,是个祸害。这样的人,要是能到将军帐下……
他嚼着嚼着,笑出了声。干肉渣子顺着下巴掉进风里。他把那块烙着“安”字的木牌按回怀里,又夹了一下马腹。将军要的这把刀,算是给他寻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