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。”
长枪一横,拦在雷海清面前。
守门的军校歪着头,上下打量他:“哪儿来的?”
他把通关文书从怀里抽出来。今天这道城门得过去。过不去,后头八百里的路就白走了。
“闽地,雷海清。”雷海清从怀里掏出那封天使的文书,“奉诏待诏,入梨园。”
军校接过去,懒洋洋翻了翻,又啪地扔回来。
“梨园的?”他咧嘴一笑,“梨园的走西边侧门。正门,是给官员、爷们走的。”
旁边两个兵跟着笑。
雷海清没接那文书,也没退。他站在原地,声音不高:“我这是陛下点的供奉,有天使的路引。路引上写得明白。入城之日,由正门进。”
“路引?”军校哼了一声,把腰一叉,“我在这城门口站了八年,乐工走正门的,没见过。你们这种人……”他用枪杆朝他一指,“脱了乐籍是良民,穿着这身皮,还不就是个唱曲子的?”
围观的人慢慢围上来。有人认出雷海清是前几日洛阳南市上压过胡乐师的那个琴师,替他捏了一把汗。也有好事的,等着看这个外乡人怎么收场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雷海清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让路。”
“我要是不让呢?”
军校把枪往前递了半寸,枪尖几乎顶到雷海清胸口。阿贵在后面急得要冲上来,被雷海清一个眼神按住。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个挑担的老汉看不下去,插嘴:“军爷,人家是朝廷点的官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。”军校眼一瞪,“城门口当差,轮得到你说话?”
老汉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吱声,可眼睛里那股不平,雷海清看见了。
“你不让,”雷海清盯着他,“我就站在这儿。今日不让我进,明日我就去内侍省问。问清楚了——开元末年,朝廷待诏的乐工,到底该不该走侧门。”
军校脸色变了。
内侍省三个字,戳到他了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想好怎么回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一辆青帷小车在城门口停下。车帘一掀,下来个五十来岁的人,白面长须,穿一件半旧的紫衫,手里捏着马鞭。
军校一看见这个人,脸刷地白了,腿一软就往地上跪:“李、李供奉……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。
来人没看他,先把地上的文书捡起来,抖了抖,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雷海清。那双眼很静,像两口老井。
“你就是雷海清?”
“晚辈是。”
“闽地那个,弹补全《霓裳》的?”
“不敢。”
来人忽然笑了。他把文书卷好,递回雷海清手里,转头对那跪在地的军校说了一句:“起来吧。下次记得,梨园的人,也是陛下的人。”
军校连声诺诺,头都不敢抬。
来人转回身上前一步,亲自把雷海清手里的琵琶托了托,看了看那根断弦,没言语。
“久闻闽地第一手。”他说,“上车吧。我带你进去。”
周围围观的人这才敢出气。看着那辆青帷小车从正门慢慢驶入,有人认出了紫衫人,脚底退了半步。李龟年。梨园之首,李龟年,亲自来接这个闽地来的琴师。
人群里那个刚才被军校瞪回去的挑担老汉,直起腰,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看见没有?我就说,这位先生不是寻常人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你方才怎么不吭声了?”
老汉梗着脖子:“我那是给他留着劲呢。”
那守门的军校跪在地上,直到车轮子走远了,才敢抬头。他后背的中衣,全湿透了。旁边一个小兵小声问:“头,那是谁啊?”
“闭嘴。”军校咬着牙,“今天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车在长安城里走。
雷海清掀着车帘一角,看外头。朱雀大街宽得能跑开八匹马,两边的槐树刚冒芽,风里飘着炭火气和刚出炉胡饼的香。路上的人都穿得齐整,一辆辆朱轮车过去,车上的帘子都是绣花的。
他长这么大,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处。
路过一个十字街口,一队龙武军骑马过去,甲叶撞得哗啦响。街上的人呼啦啦往两边让。雷海清看了一眼,那些骑兵个个腰圆膀阔,马是好马。
“先生。”他忍不住问,“这就是北门四军?”
李龟年没睁眼:“嗯。”
“看着……好精神。”
李龟年这才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点深:“精神是精神。就是如今,有些兵,不该骑的马,也骑上了。”
雷海清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李龟年坐在他对面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快到梨园门口,他才开口:“温州那个元生,你见着了?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:“先生早知……”
“他是我弟子。”李龟年闭上眼,“我让他在温州等你。信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就好。”李龟年没再多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:“进了梨园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把琴弹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雷海清应了一声。
车停。李龟年先下了车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跟下来。梨园的朱红色大门开着,里头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是古柏。他抬脚要跨进去……
不知怎么,他忽然停住了。
甬道尽头,西侧的廊子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背靠着柱子,像是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了。距离太远,雷海清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那人慢慢抬起头,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雷海清的后脖颈,一层汗毛立起来。
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得。张景叙。
三个月前,在州城的大殿上,这个人被当堂革除乐籍。按规矩,被逐乐籍的人,面上要刺字,永不得再入教坊,更别说长安天子脚下。
可他现在,就站在梨园的廊子底下。
不是仆役的打扮,不是仆役的神气。他甚至没躲,就那么站着,看了雷海清一眼,嘴角慢慢牵起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,一转身,融进廊子后头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雷海清站在原地,手指在那根断弦上收紧。
弦丝的头子扎进指腹。他不觉得疼。直到李龟年在前头又回头喊了一声,他才把手松了松。
谁的人?
李龟年在前头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李龟年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往里走。雷海清跟在后头,走进那道朱红的大门。古柏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条长长的道。他跟着往里走,眼角扫着两侧的廊柱。
刚才那个人影的位置,如今空空荡荡,连半片衣角都没有留下。只有地上一片极淡的脚印,转瞬又被打扫的小吏扫掉了。
他垂下眼,跟着往里走。一个面上刺了字、永不得入教坊的人,怎么就站在梨园的廊子底下?他方才那一眼,又是冲着谁来的?
那人转过廊角,脚步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