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他?”
勤政楼侧殿里,十几个乐师分两列站着。说话的那个站在最前头,穿绯色官袍,眼角都不夹人,“闽地来的,连正经梨园规矩都没学过,陛下就要考他?”
他把琵琶抱在左臂上,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往里走。今日面圣,得让这一殿的人记住他这双手,不是他这张闽地的脸。
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嘘,听说李供奉亲自接的。”
“李供奉是厚道人。”绯袍人冷笑,“一会儿咱们听听,他这《霓裳》,是从哪个乐棚戏场里听来的。”
雷海清站在殿中央,抱着琵琶,没说话。
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有的好奇,有的不屑,有的等着看笑话。正前方,御座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人,穿常服,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笛。那就是当今天子。御座旁边立着个白发老乐师,垂着手,眼皮半耷着,像睡着了。
一个小黄门捧上来一张琴案,案上铺着一张谱。雷海清扫了一眼。谱是齐的,可他眼角的余光看见,谱纸边上有一道被人折过又展开的痕。他不动声色,把谱往旁边推了半寸,自己调了调琵琶的弦。
刚调完,一个穿青衫的小乐工捧上来一张琴,躬着身子递到他面前:“雷供奉,御赐的琴。”
雷海清接过来,手指往弦上一搭,就知道不对。
这琴面板松,弦距高,最要命的是第三弦音歪了半个音。不细听听不出来,一弹就要出丑。淮河驿馆那个老驿丞的话,一句一句在耳朵边上过:新进门的,先被人试三次,头一回,给你一把坏琴。
他抬眼瞥了那小乐工一眼。小乐工低着头,耳朵尖却竖得老高。
雷海清没说话,把御赐的琴轻轻放回案上,又把自己那把断了一根弦的旧琵琶抱了回来。
“劳驾。”他对小乐工笑了笑,“我弹惯了这把。”
小乐工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御座上的玄宗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雷海清?”他声音和缓。
“草民在。”
“李龟年说,你把《霓裳羽衣曲》补全了。”玄宗笑了笑,“朕倒要听听。”
雷海清坐下。
他把琵琶搁在膝上。那根断了的弦垂在一旁,他看都没看。怀里这把琴,从莆田一路抱到长安,面板上那几个虫蛀的小洞,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。
他抬手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绯袍乐师嘴角还挂着笑。
第二个音,那笑凝住了。
第三个音,他站直了。
《霓裳》全本。开头是散序,慢,像云从太液池上一点一点升起来。雷海清的三根弦,把那十二遍曲子里最玄的那一段,一个音一个音地铺出来。他不是在背谱。
这谱子他在壶公山上听了十日泉水,已经长进指头里了。
中段,进入拍序。弦声一转,像有无数袖子在风里展开。雷海清的手指在弦上翻飞,断弦在旁边嗡嗡地应和,像一位没出声的伴唱。
御座旁边那个垂着眼的老乐师,不知什么时候把眼睛睁开了。他侧过头,看着雷海清的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殿里极静。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,没人去动它。
玄宗手里那支玉笛,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。他身子前倾,眼睛一眨不眨。
坐在绯袍人下手的一个年轻乐师,本来抱着胳膊,听到第三遍,胳膊慢慢放下来了。他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他,他也没察觉。
最后一个音收住,余音在勤政楼的梁柱间绕了三圈,才慢慢散掉。
满殿没人出声。
“啪!”
玄宗拍案的声音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
“好!”皇帝站起来,眼睛发亮,“此曲。只应天上有!”
他这一声赞出来,两列乐师脸上的表情,一个一个变了。那个绯袍乐师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。说这个闽地来的琴师节奏不对,指法不古,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李龟年。”玄宗回头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个学生……”玄宗指了指雷海清,又笑了,“比你当年,强。”
李龟年躬身:“陛下谬赞。是这孩子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封了。”玄宗一挥手,“授太常寺协律郎,正八品上,仍充梨园供奉。月俸照八品给。”
满殿又是一静。
正八品。
一个月前还在莆田田埂上弹琵琶的戏子,正八品。梨园里熬了十几年的老乐师,也不过这个品级。绯袍人站在那儿,脸一阵青一阵白,袖在背后的手,把腰间那块随身的玉佩攥得咯吱响,末了低下头,什么也没说。
他身边那个年轻乐师,刚才还抱着胳膊看热闹,这会儿悄悄把胳膊放下来,往绯袍人身后缩了半步。那个原本垂着眼的老乐师,却朝雷海清这边,极轻地偏了偏下巴。
散考的时候,那老乐师慢慢踱过来,与雷海清擦肩而过,极低地丢了一句:“琴,是我让人换的。”
雷海清脚步一顿。
“试试你。”老人头也不回,“过了。”
雷海清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他还没从那一句“正八品”里回过神,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。
一个穿紫色宫装的中年内侍,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脚步不快不慢,跟他并排。那人面白无须,眉眼笑眯眯的,手里拢着个拂尘。
雷海清认出他来。高力士。
高力士没看他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,飘到他耳朵里:
“雷供奉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圣人的千秋节,就在下月。”高力士的脚步没停,“那一日,勤政楼大宴,满朝的乐工都要献艺。”
雷海清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你刚入梨园,就抢了这么大一个彩头。”高力士一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有人看不下去。”
他终于侧过头,看了雷海清一眼。那一眼笑得还是和气,眼神却冷得像井底的石头。
“千秋节上,”他轻声说,“有人要你。好看。”
高力士说完,拂尘一摆,慢悠悠走了。紫袍的背影拐过廊角,不见了。
雷海清站在原地,抱着那把断弦的琵琶,半天没动。
勤政楼外的天,瓦蓝瓦蓝。廊下的鹦鹉架上,一只鹦鹉学着刚才皇帝的腔调,又叫了一声:“此曲。只应天上有……”
雷海清听着那声学舌,后脊梁一点点凉上来。
他今日弹的不是《霓裳》。是一张刚铺开的网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琵琶。断了的那根弦,在灯笼底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李龟年在车上那句话又冒出来。把琴弹好,比什么都强。
可琴弹得越好,网收得越紧。
他把琵琶往怀里紧了紧,跟着引路的小黄门,走出了勤政楼。
外头阳光晃眼。他眯了眯眼,一步一步,走进梨园那一长道古柏的影子里。脚下的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踩得发亮,他踩上去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千秋节大宴,满朝乐工都要献艺。高力士说,有人要他好看。那个人,会坐在第几排,等他弹到第几个音上,才伸出手来?
他刚迈进梨园的门槛,栖在古柏上的一群乌鸦,扑棱棱全飞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