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工作室那边因为要立一个项目,我也比较忙,没有过多的关注我妈和朝雨的动向,但是,有人替我盯着。
完整的投保档案,是在一个晚上送到周叙白律所的。
周叙白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刚念念哄睡着。小朋友最近不知道为什么,非常黏我,每天只要我一回到家,就不要带她的阿姨。有时连沈知行想带她玩都不好使。
“晚星,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,“你一个人来,或者,带上沈知行都可以。”
我和沈知行赶到律所的时候,将近十点。
律所空空荡荡,其他人都已经下班。会议室的灯全亮着,桌上摊着一个档案袋,周叙白坐在偌大的会议桌前,面前摆着几份文件,按时间顺序,排得整整齐齐。
看起来,像一排墓碑。
我们都心照不宣,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,直接进入核心话题。
“保险公司内部流程走完了,全部投保档案,原件调取,今天晚上刚到。”
周叙白拿起第一份保单继续说,“三年前,11月6日,初次投保。被保险人林晚星,保额三千万,受益人方曼丽。”
“被保险人同意书,签名‘林晚星'。”他把笔迹鉴定报告并排放上,“司法鉴定的初步意见:与样本笔迹不一致,系摹仿伪造。伪造者练习过你的签名,而且——”
他指了指鉴定报告上的一行字,“从运笔习惯看,左利手,女性。”
我的妹妹,林朝雨,是个左撇子。
听到这,我不由得心突跳了一下,下意识握起了拳头。这时我感觉我手心的温度,正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我以为现在的我无论看到什么样的材料证据,都会波澜不惊,不再有情绪波动了。
可,人就是很奇怪,明明自己觉得已经完全不在意了,即便当初已经有过这样的设想,但当证据真的摆在面前钉死的时候还是会心寒。
“再看时间线。”周叙白的指着那份文件,“三年前投保,保费年缴,从你母亲账户支出,而你母亲账户的钱,全部来自你给的家用。晚星,我想你也已经明白了:这份保单的每一分钱保费,都是你自己的钱。你出钱,给自己的命,买了三年的保险。”
“你断供之后,保费断缴,保单失效。今年,她们抵押了你的房子,补缴保费,复效,加保到五千万。加保需要健康证明,她们伪造了你的体检报告,连体检中心的出具人,都选了一个在休年假、无法核实的医生。”
“每一步,都是假的。签名是假的,健康是假的,同意是假的。”
“只有受益人是真的。”
沈知行站在我身后,手搭在我的椅背上,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收紧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还有最后一份文件。”周叙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加保申请书的受益人条款, 指定受益人:方曼丽,百分之百。附加条款:若被保险人身故时,方曼丽已故,受益人顺延为……”
“林朝雨。”我补充道。
我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,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我妈,我妹,一人一半的生意。
我的命,被她们母女俩,设计成了可以继承的财产。
那一刻,上辈子的最后一个雪夜,在我眼前再次一帧一帧地重新过了一遍:
我蜷在门廊的地毯上,在群里发:“我喘不上气,帮我叫救护车。”
已读。
“姐,别矫情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一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三个小时。门里的笑声。删掉的求救信息。
还有那句冷静得像在确认外卖的电话:“人没了。保单那边,可以启动程序了吗?”
上辈子,我用死亡的代价,在最后一刻换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:她们是慌乱,是糊涂,是自私惯了,见死不救。
直到今晚,看着这张桌子上的“一排墓碑”,我才终于明白:
那不是见死不救。
那是执行。
她们不需要亲自动手杀我。她们只需要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签好那份保单,然后等。
等我累,等我病,等我倒在某一个地方。然后,她们会关上门,睡一觉,假装不知道我会这么严重。
不救,比杀省事儿,不落麻烦,也不用承担法律责任。不救,比杀干净。
这是一盘下了三年的棋。
上辈子的我,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猝死的。
“晚星!”沈知行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。
我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死死抠着桌沿,指甲全白了,心脏在胸腔里突然剧烈跳动。
沈知行立刻意识到了我的异常,他立刻掏出我随身带的药,倒了一杯温水:“晚星,深呼吸,看着我,深呼吸。”
我照做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……
渐渐地心跳平复了下来。
我推开椅子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午夜的城市还依然灯火通明,车流像一条偶尔断流的河,随着红绿灯的变化一会儿流动一会儿断流。
我冷静了十几分钟,心情完全平复后,转身走向会议桌前再次坐下。
“叙白。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和稳定,“材料还差多少?”
“P图链、影像科、募捐保费链、保单伪造链,现在这四条线证据链全部闭合了,就差最后归档。”
“那就归档。”我说,“三天后,我们报案。”
“从我妈装病骗保、我妹伪造签名,到这张吃人的保单,一张纸都别放过。”
我凑近了一些,拿起保单,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受益人条款几秒钟。
妈,妹妹。
上辈子你们等了我三年,等到一个雪夜。
这辈子,换我等你们了。
我等你们,走进派出所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