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子时还没到,三个人就到了北邙山那道坡上。
顾砚舟一路上没说话,袖子里那对峨眉刺,攥得手心全是汗。
人来了,那辆车没来。
前儿夜里负责警戒的那七八个人,已经站在坡上,一字排开,脸都绷着。
顾砚舟在人群里扫了两圈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没有车。没有帘子。没有那两道从帘缝里透出来的眼光。
“金主呢?”
他走上前一步:“**金主怎么没来?**”
这一句问出去,声音有点抖。
他自己也听出来了,抖的不是怕,是那一股子劲没处使,闷在胸口,出不来。
“这不是你操心的事。”
前头那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:“带我们去贝墓。挖开,随我们进墓。找到里头的东西,你自然见着金主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
顾砚舟把话顶回去:“金主总得露个面。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**过河拆桥**?”
话说这一句出去,那七八个人连眼皮都没抬。
不看他,一齐转头,看刘天。
刘天那张脸,先堆起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冲那几人连连拱手。
转回身,眼睛一瞪,瞪的是这三个人。
“有没有规矩?”
“掌眼不在,金主不在,这儿就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叫你们干什么,就干什么。哪来这么多废话?事办完了,自然带你们去见金主。”
三个人对了一眼。往洞口走的时候,姬云阶落后半步,压着嗓子问他:
“真要见着那个人,你头一句,问什么?”
顾砚舟脚下没停。
“问他腕子上那刺青,*是个什么意思。**”
姬云阶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洞口还是三天前那个洞口。
刘天带来的人,挑了十几个,一个个精瘦,手上没有一个闲着的地方
这帮人不用吩咐,自己就动了手。
撑土、立柱、拴绳、试绳,一步一步,做得跟绣花似的,个把钟头,一切妥当。
列位,您道这洞里怎么这么静?
下过坑的都知道,越是玩命的活儿,越没人吆喝。
喊的、骂的、嘻嘻哈哈的,都是外行。
先下去三个,探路。工夫不大,绳子一抖,底下递上来话:墓道走到头,一道巨石墓门,合得严严实实,缝里连一枚铜钱都塞不进去。
让上头把火药送下去。
“等等!”
顾砚舟一步蹿到洞口,蹲下身子朝下喊:
“这贝墓上头全是石块!是先挖出墓坑,再拿贝土一层一层填的!”
“墓室四周没有一根支柱!你们敢在这儿使火药?”
底下那三个人不出声了,一齐抬头,望刘天。
“何况那墓门少说几吨沉。”
顾砚舟把话说得更狠:“ 你就是把门炸开了,这墓也就跟着塌了。 到时候挖出来的是一堆烂石头,东西在哪?”
他本不想插手。挖墓是腿子说了算,这规矩他懂。可这墓要是毁在这帮人手里,他这十年,就再没处去找那个人了。刘天在洞口边站了半晌,跺了跺脚。
“再下去几个,带錾子、带楔子,在门上给我开一个洞。”
得说,刘天能当上腿子,也不是白给的。
他带来的人,对他真是言听计从,一个不吭声,一个不顶嘴。
那门是石头,可石头也有软处。
老手在门缝边上下錾子,一錾一錾往里走,顶多一宿,能开出一个能钻人的洞来。
看样子,今晚只能在上头等。
顾砚舟一屁股坐到地上,后背靠着土壁,刚把气喘匀 ——底下忽然炸了。不是一声,是一串。
惨叫,一声追着一声,从洞底往上撞,撞得人头皮发麻。
上头这些人 “呼” 地一下全围到洞口边。
刘天趴在洞口,脖子伸得老长,朝下喊人。
喊了七八声,底下一点动静没有。
剩下的十几个,你瞅我,我瞅你,谁也不敢先说话。
刘天脸色一沉,牙一咬,又点了三个人下去。
工夫不大,绳子动了,先下去那五个,一个一个被搀出来。
拉上地面一看 ——
五个人,浑身是血。
两个已经断了气,眼睛还睁着。
另外三个,气若游丝,身上插的箭,跟刺猬一样
那箭锈得发绿,箭杆上还挂着黑糊糊的东西。
“门上头有机关。”
姬云阶蹲在那些人身旁,伸手拔下一支箭,举到火把底下翻来覆去看。
“**弩箭。**”
“你看这伤口。”
他把箭凑近:“射进去的角度是斜的,往下扎,这是从高处、近距离射出来的。”
“这墓少说上千年了。机关到现在还能使,还能要人的命。”
“你能不能开?”
顾砚舟问得直。
姬云阶点点头。
话说这一点头,点得极轻,可顾砚舟心里那块石头,“咚” 一声落了地。
要见那个人,就得挖开这座墓。刘天带来的人是挖墓的好手,可论机关,这帮人连门都摸不着。
何况这会儿已经躺了两个,谁还敢再往下走?
“我们下去。”
顾砚舟一边往腰上系绳,一边回头对刘天说:“**门打开了,再叫你的人下来。**”
下到墓道,火把一照,一路全是血。
斑斑点点,一摊压着一摊,有的已经渗进土里,成了黑的。
墓道两边的墙,是贝壳垒起来的。
外头糊的那层灰,姬云阶先前在洞上就说过 ——**蜃灰**。贝壳烧成灰,拌上土,砌墙,防潮,镇地气。
一块一块,白里透灰,摸着硬。
上头有焦的,有烧过的。
“这种墙,不塌。”
姬云阶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:“所以这门后头,一根柱子都不会有。”
顾砚舟点点头。他想起方才刘天要炸门那一声,后背又凉了一下。
王凯旋是头一回真下到墓里头。
他什么时候把腰里那把佩刀抽出来的,顾砚舟都没瞧见。
“你抽刀干什么?”
姬云阶扭头看他,一脸诧异。
“谁知道底下有什么。”
王凯旋把刀横在身前,说话倒实在:“手里有件家伙,心里踏实。”
“墓里还能有什么?”
顾砚舟斜了他一眼:“**死人。**”
“这都上千年了,骨头都化成灰了。你手里那把刀,砍灰啊?”
“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?在雪窝子里趴半宿,眼都不眨。”
“怎么到了这儿,怂成这样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王凯旋脖子一梗,话说得认真:“活人,额不怕。活人有鼻子有眼,长什么样,额心里有底。”
“这埋在地底下的,会变成个什么样儿,额可就不知道了。”
他拧了拧身子,像身上有虫。
“想想,心里就瘆得慌。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顾砚舟笑得有点得意:“我打小就是吃死人饭长大的。”
“我爹是给人看地、埋人的。那年月死的人多,要不是这行当,我早饿死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,死人比活人好相处。”
他把火把换了个手:“死了就跟睡觉一样,不吵你,不烦你,多清净。”
“就是…… 颜色不大好看。”
“刚死的,泛青。乍一看,跟人皮青蛙似的。”
“过个五六天,慢慢发白,像抹了一层粉。”
“身上的肉没了弹性,全贴在骨头上,跟风干的腊肉差不多。”
“再往后,就开始变黄 ——”
“**你够了。**”
王凯旋喉头动了一下,把话截住。
顾砚舟乐得直想笑。
抬头一看,姬云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墓门跟前了。
一句话不说,仰着头,就那么看着。两个人走过去。好一座墓门。整块巨石,从上到下,一根头发丝宽的缝都没留。
门面上雕的是**蟠螭纹**,线条粗,走得野,一条一条盘着、伏着,缠成一团。
左右两边,各凸出一个**饕餮兽首**,眼睁着,口张着,牙咬得死死的。
整个门凝重,厚,压人。
花纹又繁又深,一层压一层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狞厉。
单是一道门,就这个气象。
门后头那座墓,得是什么模样?
“看见这些纹没有?”
姬云阶抬手,指那蟠螭盘曲的地方:“盘到这儿,收住,拐弯 ——”
“凡是拐弯收住的地方,都有一个小孔。孔是空的,通到门里头。”
“那些箭,就是从这儿出来的。”
顾砚舟凑近一看,果然。一个一个小孔,比铜钱眼还细,藏在纹路的拐角里头,不指给你看,你压根想不到。
“这么近的距离。”
姬云阶声音压低:“脚一踩,手一碰,门里头发一声响,箭就是一阵雨。”
“**躲都没处躲。**”
“谁都别碰。”
他把两个人往后一拦:“门上,一个地方都不能摸。”
“这机关,是春秋战国的东西。”
姬云阶盯着那两只兽首:“叫**连弩**。墨子的连弩术。”
“年头太久了,早失传了。可这手活儿,巧得没边儿。”
“它靠什么发动?**震动。**”
“门里头那些弩,全都连在一处。这一头一动,那一头就跟着动。”
“上千年了,这机簧还是活的。你那手指头在上头轻轻一蹭,它就当你来撬门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事儿。”
王凯旋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上千年的门,比人寿数长,脾气还比人大。”说完,他把耳朵贴在石门上。
顾砚舟和王凯旋往后退了半步,连气都不敢出。就听姬云阶一个人贴在那儿,半天不动。
石门凉,贴着脸,凉气往骨头里钻。里头有没有响动?有。
极细,极轻,像一群虫子在石头缝里爬。
姬云阶把头抬起来。两个人正眼巴巴看着他。他冲顾砚舟点点头。那一眼里的意思,顾砚舟看懂了:**能开。**
姬云阶两只手,慢慢搭上左右那两只饕餮兽首。
“这门妙在哪儿,你们知道吗?”
他一边拧,一边说:“门里头有个东西,能把声儿放大,也能把声儿传出去。”
“所有弩,都跟它连着。”
“牵一发,动全身。”**咔!**
话刚落地,门里头就是一声闷响。
沉,闷,像地底下有人拿大锤敲了一记。
姬云阶两手一松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座几吨重的石门,就在三个人眼皮子底下,慢慢地、往里开了。
话说这一开,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门一开,风先出来
一股大风,从门里头直扑出来,劲道足,吹得三个人衣角全往后翻。
风里带着一股味,又腥又臭,那味儿往鼻子里一钻,胃里当场翻个个儿。
火把,全灭了。三支火把,一支不剩,眼前 “唰” 地一下,就黑了。
那风在耳朵边上刮,呜呜地响,一阵高一阵低。
像哭。像嚎
顾砚舟在黑里舔了一下嘴唇。
紧跟着,身边 “仓” 的一声。王凯旋把刀抽出来了。顾砚舟伸手往怀里摸火折子。
就在这时候 ——**咔嚓。****咔嚓。**
一声,又一声。不快,不慢,挺有节律。像什么骨头,在一块一块地碎。
顾砚舟背上那层汗,“腾” 地就起来了。
跟着九爷也下过几回坑,可那些坑,都叫人刨过了。里头除了土,就是碎砖。
说实在的,他跟王凯旋一样,这也是头一回,真下到一座囫囵墓里头。
火折子打着了,火光一起来,三个人一齐扭头,朝前头那片黑里看。
火只照得出一丈远。
一丈以外,还是黑。
那 “咔嚓、咔嚓” 的声儿,就在那片黑里响着
姬云阶往前挪了两步,王凯旋把刀端在胸前,跟着挪。
挪近了才看清 ——不是别的。是那道门。
门没开到底,卡住了。卡在那儿,一会儿往里合,一会儿又退回去,来回地蹭。
合一下,退一下,合一下,退一下。就这么蹭出了 “咔嚓、咔嚓” 的响。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“娘的。”
王凯旋把刀往下压了压:“额当是什么。”
姬云阶举着火,猫着腰过去看。
王凯旋没跟,站在原处,刀还端着。顾砚舟把火举高,给他照。
门底下的门槽里,卡着一根东西。白的。细的。一截一截。是**人骨**。
不知是哪一个先下来的,被箭射倒了,摔在门槽里,一条腿卡进去,门就合不严。门每蹭一下,那骨头就碎一节。
“清了吧。”
顾砚舟说完,自己先蹲下去,王凯旋这才把刀往腰里一插,过来一并动手。两个人抠了半天,把那一截腿骨、连着半只靴子,一块儿从门槽里掏出来。可顾砚舟心里那股劲,没下去。
那风还是从门后头往外吹。不大,像有人在里头轻轻地呵气。吹在脸上,凉,可不干。
他抬眼往那半开的门里看。黑。
不是没点灯的那种黑,是那种 “里头有东西” 的黑。
他心里有个念头,压不下去:那黑里头,像是有一双眼睛,正看着他。“别站这儿了。”
姬云阶举着火,往门里迈了半步:“进去。”
顾砚舟没动。
他把火把往前一送。
火光一点一点往里探,黑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风小了。
火苗子摇曳,晃得人影一会儿长一会儿短
就在那火光照到的地方 —
顾砚舟看见了。
**真看见了一双眼睛。**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