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顾砚舟举着火把往前一送,火光晃了两晃——
真看见一双眼睛。
不是活人的眼睛。是眶子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深得没底。
一颗脑袋从黑里慢慢垂下来。没皮,没肉,嘴还半张着,牙露在外头,正好停在他脸前头,不到一尺。
他手心一层黏汗,心差点没蹦出来,想退,退不了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“咔”的一声。
姬云阶和王凯旋把门槽里那截人骨,总算掏出来了。
紧跟着,墓门后头响起来了。
不是一声。是一片。
骨头撞骨头,噼里啪啦,一层压一层往外涌。
火把只照得出一丈。可那一丈里,无数具白骨从门后挤出来,站得整整齐齐,肩挨着肩,脑袋耷拉着,往这边挪。
列位,老话有个词,叫**阴兵借道**。
三个人全僵住。腿是自己的,不听使唤。
下一刻,一块儿被扑倒了。
压在身上的是骨头,凉的,硬的,上头还糊着一层湿黏。腥臭“呼”地上来,比先前那股重十倍。
顾砚舟两手死命顶在胸前。脸前头一个下颌骨,一张一合,牙磨得咯吱响。
“**你个龟孙!**”
王凯旋从骨头堆里挣出半条胳膊,一把抓住压在身上的尸骸往地上一掼,摔散一半,抡起半截骨头横扫。
扫倒一个,后头三个。
他索性把腰后那排飞刀抽出来,抬手就甩。钉进去,别的尸骸照样往前挪。
刀不管用。他拿拳头砸,拿膝盖顶,一个人一片骨头,打得满室乱飞。
姬云阶那边,一手扣住一具尸骸的颈骨,一手抽了软剑,剑尖抵在两个眶子中间。
他没扎。
那尸骸不动了。这一停,再没有谁往前扑。
墓室里只剩一样声音:王凯旋喘气,跟拉风箱似的。
姬云阶把尸骸一推,翻身起来,按住王凯旋的手。
“**别砍了。**没事了。”
“没……没事?”王凯旋喉咙滚了一下,“没事你手抖什么?”
姬云阶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抖。剑尖一点一点地颤。
顾砚舟躺在地上仰着脖子喘气:“这些人不是饿死的。你看这骨头。”
他拾起一根残的,一搓就掉渣:“饿死的人,骨头不会烂成这样。这是被什么东西**蚀**过。”
两个人举着火,在尸骸身上一寸一寸照过去。多半糊着一层白,干的是粉,湿的是黏液——就是方才那股腥风。
脚步声从墓道里过来。刘天的人下来了,后头跟着那个**黑衣服**,两手抄在袖子里,一声不响。
顾砚舟指了指敞开的墓门,意思是可以进。
黑衣服摇头,抬下巴——你们三个,也进去。
顾砚舟心里那口气堵住了。本想着门开了,就没三个人的事。可这墓,他越看越邪,说不上邪在哪儿,就是后背发凉、总觉着有眼睛看着的劲。
王凯旋把尸骸往地上一掼:“长这么大,没叫人这么吓过。今儿不带点东西出去,对不起额这身冷汗。”
姬云阶跟他一对眼,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迈过墓门。刘天的人和黑衣服全站在原处,眼睛盯着地上一片片白——想让这三个人走前头。
“都他妈没种。”顾砚舟在心里骂了一句,骂归骂,路还得走。
门后头比他想的大。火把只照一丈,一丈以外就是黑。
地上高低不平,一片一片竖着的东西,像笋,又不是笋。
走着走着,他的手在石壁上蹭了一下,蹭了一手黏。
石壁上一道凹槽,盛的是油,湿的,滑的,稠的。指头放到鼻尖上一闻,一股鱼腥味。
“**鱼油。**”
书中代言:大墓里头,讲究的人家不用牛羊脂,用鱼油。点上不冒黑烟,一盏能烧百八十年。这么一槽油,点上千年都不该灭。
可它是凉的,熄的,被人掐灭的。
顾砚舟忽然想起墓门后头那一片白骨。
**轰!**
两侧石壁上,火“腾”地起来了。是后头那帮盗墓贼点的。他回头喊了一声“别”,晚了。
鱼油顺着槽往上走,一条火线,两条火线,绕着整间墓室跑。
**咔!**
三个人一齐回头。那道墓门正在往回关。不是慢慢挪,是“唰”的一下。等看清楚,已经严丝合缝。
盗墓的行当里,最忌讳四个字:**断了后路**。
墓室里当场乱了:有人往门上撞,有人扒门缝。
姬云阶按住两个要撞门的,走到门前,耳朵贴上去,摸了摸门缝,回头沉着脸摇了摇。
“开不了了。”
“这道门的机关只能在外头开。从里头一合上,你拿什么都没用。修这墓的人,就是死在这上头。”
“机簧是两面的。你在里头硬撬,箭照样射,头一排就是撬门的人。”
一整间墓室,静了。
没退路。唯一的出口,封死了。这墓里要是再没有第二条道,这些人就跟当年那些修墓的,一个下场。
走。只能往前走。
火一片一片铺开,把墓室照透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墙上,地上,全是血。不是一摊两摊,是一片一片,早干涸的黑成了暗褐色,一坨压着一坨,从墙根一直淌到地上,像有人拿大桶往上泼。
顾砚舟站在这片血色里,头皮发麻——这么大面积的血,得多少人才能淌出来?
王凯旋蹲下去,翻了三具尸骸。
“**没伤。**”
“刀砍的,箭射的,砸的,一具身上有伤的都没有。”
“百十来号人,全死在这儿。可这屋里,连个打架的印子都找不着。”
“这墓邪门。”一个盗墓贼缩着脖子,“听老辈人说,墓里见血是凶兆,招冤鬼……这些人,多半是叫墓里的鬼给弄死——”
**噗。**
话没说完,人往前一栽。心口上插着一把短刀。
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,一刀捅到底,一脚蹬开,抽刀在尸骸的衣裳上蹭净。
“妖言惑众。怪力乱神,扰乱人心的——**死**。”
一屋子人,鸦雀无声。
顾砚舟看了那人一眼。好快,好狠。人心一散,这墓里谁也活不成;这一刀下去,慌的就不慌了。这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手法。
他给王凯旋递了个眼色。王凯旋手往腰后一摸,摸到飞刀。
顾砚舟压低声音跟姬云阶说:“这贝墓是按战国葬制修的,咱们站的这地方,**是前室**。你留神看还有没有别的机簧,我去找路。”
姬云阶点头。
顾砚舟重新打量这间墓室。外头那道门雕得那么气派,他还当里头多阔气——一看,空了。
没画,没雕,没一件陈设。就是在地底下掏出一个大空场子,拿贝土填。
可墓壁四周,是条石垒的,一块压一块。石面上一道一道的凿痕,有深有浅;凿痕边上,还留着指甲抠出来的浅沟。
那些人被关在里头,拿手抠,拿石头砸,想把这墙凿穿。有家伙都凿不开,甭说十根手指。
最叫他不安的,是这墓室的样子:干。一间干墓室,一点儿不潮。可这地方,找不到一条通往后室的道,只在对面有一道弧形的水槽。再就是这满屋子高低不齐的石笋。
火一起来,热气上来,人站在里头,脸上烤得发热。
“这石头里好像有东西在动!”
顾砚舟几步过去。一根石笋的顶上,慢慢渗出一层白——黏的,稠的,跟刚才那些尸骸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越渗越多。然后那根“石笋”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塌下去一块。
“给我刀。”
他在另一根上割了一刀。刀锋一破,白浆立刻涌出来,顺着刀背往下淌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**这不是石头。**
刚要喊人小心,那根化开的柱子中间,“咕嘟”一声,冒出来一团东西。
白的,粉白粉白的,湿漉漉,鼓鼓囊囊。六七寸长,拳头那么粗,像一块泡发了的猪油。
没有眼睛,也没有脑袋。就是一坨肉,软在柱子顶上,一动一动,像发起来的面。
它慢慢立起来,中间“嘶”地裂开一条竖缝。
缝里是个腔,圆槽子。槽子里一圈一圈,全是牙。那牙细,密,尖,往里钩着,跟刀尖一样。
列位,您说在这么个四面没路的地底墓室里,忽然看见这么个玩意儿——
王凯旋上去就是一脚。
**噗。**
踩爆了。溅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摊白浆,缠着几缕白丝。
姬云阶正从墙根那边回来,一眼看见地上这一摊,站住了。
“刀给我。”
他挑着那团东西翻过来翻过去,翻到第三下,脸变了。
“**快!把火全灭了!**”
一嗓子,喊得都破了音。
后头那帮盗墓贼愣在原地——不是不想灭火,是鱼油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,你拿脚踩、拿土盖,它照样烧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这东西,叫**肉蜮**。”
“书上的名字。专在地底坟里长的,不是虫,是肉。”
“该早就没了,一千年都没人见过。我是听师傅说的。”
书中代言,这东西的来历,得交代一句。肉蜮在春秋战国那阵,短暂露过一面,很快又没了影。为什么绝的,书上没有一个字。
它怎么活?靠死人的阴气,靠死人的血肉。所以那会儿修大墓的人,拿它当**防盗的机关**,比箭、比石、比沙都狠。
“它一被惊着,就是一群。”
“它没有牙咬口子——它用那圈牙挂住皮,往里头**渗**。渗出来那点水,能把皮肉烂开,它就着那股烂汤往里吸。吸到最后,骨头上一道伤都不会留。”
“看那些尸骸,百十号人,一个伤口没有——全叫它从里头掏空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姬云阶嗓子发干,“它喜暖,怕水。吃一顿,吐一层黏液把自己裹在里头睡,一睡几百年。你把火点起来,把地烤热了——它就该醒了。”
话说这一句,那帮盗墓贼也算听明白了,一个个扑上去,拿衣裳抽,拿土掩,拿脚跺。
晚了。
满屋子“石笋”,一根一根开始动。白浆先裂,再塌,“咕嘟、咕嘟”,一团一团往外冒。
一团。十团。百团。
而且快,比人爬得快。从四面墙根、从地当中、从那些化开的壳里,一齐朝中间涌。
墓室里全是那种声音。
“咕唧……咕唧……”
不是爬,是拿肉蹭。一层压一层,蹭着地,蹭着骨头,蹭着人。一地的白,像一锅开了的稀粥在地上流。
“踩!都踩!”
踩死了几个。可踩爆一团,后头挤上来十团。
旁边一个盗墓贼脚下一慢,一团肉蜮从地上弹起来,糊在他小腿上。那人当场就倒,不到一口茶的工夫,身上就满了,白花花一层,从上到下把他盖住。
他没再叫。身子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顾砚舟眼睁睁看着那只露在外头的手——先是瘪,再是塌,皮肉一块一块化开,成了红的水,往下滴。
“这东西身上有毒水,沾上皮肉立刻就烂。”姬云阶的声音都在抖。
三个人背靠背挤成一个圈,可圈拦不住。半分钟不到,倒了四五个。一个活人从站着到只剩骨架,真就半分钟。
“动手——”
王凯旋吼了半嗓子,话卡在嘴里。手里只有刀,飞刀出完了,佩刀也砍豁了口。
姬云阶一把攥住他:“**都不许动!**”
“这东西在底下活了几百年,**没有眼睛**。可它别的地方灵,地一动,气一颤,它就扑。它扑什么?**扑动的东西**。”
顾砚舟把腿绷死,王凯旋也绷住。
围在脚边那些肉蜮,果然慢了。一团一团把身子立起来,圆嘴张开,里头的牙一圈一圈地转,在黑里探,探不着,就晃。
“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。”王凯旋嘴唇几乎不动,“不被这群玩意儿啃了,也得饿死在这屋里。额坚持不到饿死那一刻。”
“它有一样怕。”姬云阶也是一动不动,“**水。**”
“师傅说过,肉蜮一沾水,里头的油就凝住,硬得跟块石头一样。谁带水了?”
顾砚舟心里这个气。今晚是来报仇的——报仇的人,谁怀里揣一壶水?
可他眼睛一抬,落在对面那道弧形水槽上。
这一眼,他全明白了。怪不得找不着通往后室的门——**入口在水底下**。这道槽就是拦肉蜮的,它怕水,进不去,后室才保得住。
旁边一个盗墓贼也听见了,人已经慌了,忽然“嗷”一嗓子,撒腿就往水槽那边冲。
跑出去五步,第六步没落下去。脚脖子上糊了两团,腿当场就烂,往前扑倒,嘴张得老大——一团肉蜮已经从嘴里钻进去了。
再往后就看不见人了,只看见一片白,像流沙一样漫过去。
“**脱裤子!**”
顾砚舟一边解腰带一边喊:“没水,咱们自己放水!”
“啊?!”王凯旋和姬云阶一齐扭头。随即王凯旋眼睛一亮:“**中!**”手底下比谁都快。
后头那一片肉蜮,全叫那个倒霉蛋引过去了。就这一会儿,是三条命的时间。
可姬云阶不动。那些肉蜮已经掉头,一团一团往这边立起来。
“脱啊!”顾砚舟急得直跺脚。
“**不脱。**”
姬云阶把脸转过去,背对着他们两个:“师傅说过。**非礼勿动**。礼义廉耻,到死也不能丢。”
顾砚舟差点没背过气去。当初在城西那座土山上,真该把这小子埋了。逃命的时候还讲礼义廉耻——师傅到底都教了他些什么?
他没工夫再劝,回身推了一把:“你走前头,让这个榆木疙瘩走中间,我断后。”
于是三个人排成一队,往水槽那边挪:前头一个提着裤子,中间一个衣裳整整齐齐、脸黑得能滴水,后头一个一手提裤子一手举火折子。
剩下那些盗墓贼,全忘了脚下是死地,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看着。
列位,后来顾砚舟回想起来,说那场面——的确很有喜感。
姬云阶说得不差。一沾上,那东西就凝,一下就硬,硬得跟块石头似的,掉在地上还弹了一下。
三个人一路走,一路清。到了水槽边,王凯旋先跳,“噗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;姬云阶跟着跳。
顾砚舟到最后一步,刚好——放完了最后一滴。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