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顾砚舟在水里一沉,眼前全是黑的。
果然跟猜的一样,水池底下有通道。他憋住一口气,往深处钻。
身后“噗通、噗通”,接二连三——那帮盗墓贼也学了个样,跟着跳了下来。
游了没多久,前头有亮。
他一头拱出水面,就看见姬云阶、王凯旋站在一处石板上。
王凯旋一把把他从水里薅了上来。
东西呢?大半丢在前室了。唯独姬云阶,逃命还背着那个包。包里翻出两盏小灯笼,油布裹着——一盏点着了,另一盏灯芯湿了,点三回,灭了。
王凯旋那三节竹火筒泡了水,捻子湿透,成了个不响的哑巴。
“废了。”他拧着筒子往外倒水然后就给扔了 。
顾砚舟手里这一盏,眼下就是这墓里头最后一点亮。
就着这点光看人。进墓的时候二十来号,如今只剩七八个。
那个黑衣服,居然也活着,站在最后头。
顾砚舟这口气还没顺过来,先想起刚才那一泡尿。
险。真险。少一滴,今晚就撂在这墓里了。
想到这儿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抬手指着姬云阶。
“小爷要是能重见天日,非把你裤子扒了不可。我倒要看看,你那礼义廉耻长什么样。”
灯笼一晃,照到王凯旋:“到时候你帮我抓住他手。”
王凯旋一边拧衣裳一边坏笑:“出去扒他裤子……这不太好吧。”
“那就现在。”
“现在就现在。多半也出不去,这口气不出,死了也憋屈。”
姬云阶一怔。
他大概没想到,都到了这节骨眼上,这小子还惦记着捉弄人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两只手攥成了拳——跟当初揍顾砚舟那会儿,一个模样。
顾砚舟已经逼上去了。
就在这时候,他一抬眼,看见王凯旋忽然停住,眉头皱起来,脑袋偏向三个人身后的黑。
他立马退了回来:“怎么了?”
王凯旋摆手,意思是别说话。
有风。
从墓室深处吹过来,不凛冽,缓,轻。
风里头带着声儿。清,脆,一串一串,像是什么乐器撞在一处,婉转好听。
“像……像风铃?”姬云阶也从后头走上来了。
顾砚舟慢慢点头。
那声儿渐渐清楚,渐渐连贯——就是屋檐底下挂的那种风铃,风一来,慢慢地摇,摇出一串清响。
听得人心里都松下来了,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地底下的墓室里。
他提着灯笼慢慢往前走,想找那声儿的来处。
这间墓室比方才那间大得多。可怪就怪在这儿:越往里走,声儿越清楚,方向越找不着。左也是,右也是,头顶也是,脚底下也是——像四面八方都挂着铃。
灯笼不比火把,照不出个整样子。姬云阶从他手里把灯笼接过去,慢慢往上抬。
三个人跟着那点光,抬了头。
然后,一个一个,全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墓顶上吊着一具尸骸。只剩骨架,绳索拴着,风一过,左右晃荡。
灯笼再往上走——整个墓顶,我的天全是。
密密麻麻,一具挨着一具。骨头撞骨头,“叮……叮……”——方才那串好听的风铃声,就是这么来的。
三个人站在底下,谁也不出声。
那些低垂的头骨,两个黑洞洞的眶子,直勾勾往下看着这几个闯进来的人。
顾砚舟心里就一个疑问:这墓里埋的到底是个什么人?
把人吊在自己头顶上,图什么?
**哐当。**
一声清楚,把所有人的魂都惊回来了。
低头一看,地上滚着一件金器。
再一扫——这墓室的地上,东一件西一件,到处都是随手扔着的金银器、珠宝。
身后那帮盗墓贼,刚才还吓得脸白,这一下全忘了。
一个个扑到地上,眼疾手快,往怀里揣。
王凯旋扯了扯顾砚舟的衣角,抬下巴一指。
黑里,有个方方正正的轮廓,明一下,暗一下。
“照过去。”
灯笼一转——墓室正当中,一口棺椁。
三个人走近了看:榫卯相连,大木条一根压一根,叠成一个方形的椁室,素面贴金箔;椁里头那口棺,外头画满了彩。
顾砚舟数了数——两重。
用的是梓木。
按葬制,只有帝、后才配两重外椁,而且多用梓木,所以这棺又叫**梓宫**。
这一口里,躺着一位帝后。
灯笼往上一照,棺口那儿流光一闪。
三个人同时看清了:这棺,**开着口**。
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。死者为大,入土为安,棺是要盖严的。
他连忙查看四周——没有棺盖。再摸棺沿的合缝,摸了两遍,一个钉眼也没有。
这棺从抬进来那天起,就没打算盖。
堂堂一个帝后,丧葬这么大的事,不会连盖子都忘了。除非——有意如此。
可按说这么个身份,好歹该有个牌位,有块碑。可从进这墓到现在,前室、墓道、后室,一个字都没有。
这位帝后是谁,谁也不知道。
那帮盗墓贼也围上来了。都是老手,一眼看出这棺的主儿不小——这么个椁,里头还能空着?
灯笼一照进去——满棺的光。
金银器、玉器,一样一样,撞得人眼花。
后头一声喊,哄抢就起来了。
方才九死一生,这会儿忘得干干净净,手往里伸,往怀里塞,谁也不让谁。
只有后头那个黑衣服没动。好像这一棺的东西,压根没进他的眼。
人一散开,棺里的女尸,整个露出来了。
顾砚舟提着灯笼,从上到下打量。
朱红的凤裙,密密的金线织在里头;腰上一道碧色绣金束腰;脚上一双凤纹方履;头上戴一顶双凤衔珠金冠,珠帘垂下来,帘里衬着一方红丝帕,把脸蒙住。两只手在长袖里交叉着,放在身前。
穿戴这样,姿态这样——活着的时候,怕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人物。
如今就是红粉骷髅。这么多财宝陪着,一样带不走。
顾砚舟心里转了个弯。
环上那句话说得明白,那东西就藏在这座墓里。按这墓的修法,这儿是后室。这个不知名的帝后,就是这座贝墓的主人。
可这墓不合常理:棺不盖;墓顶上吊着一片尸骸;四外又没有该放陪葬品的耳室。
那东西要真在这儿,藏在哪儿?
最省事的地方,就是这具女尸身上。
书上说,那珠子光可烛室,跟夜明珠是一路的东西。还有一说:这样的珠子含在口里,尸身不腐。
想到这儿,他慢慢伸出手,去掀那方丝帕。
忽然眼角一扫——女尸的身子,好像动了一下。
他一惊,手停在半空。
看花眼了?后头那些盗墓贼忙着抢,谁也没留意。
“你们看见没有?”他转身问。
姬云阶摇头。王凯旋也摇头。
顾砚舟把灯笼又照回去,目不转睛盯了半天。
长裙的下摆,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回,姬云阶和王凯旋也看清了。
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,额头上一层冷汗。
“**别拿了!都离这棺远点!不太对劲!**”
三个人一边退,一边喊。
没人理。这些人眼里,如今只装得下金子。
唯独对面那个黑衣服,跟着往后退。
姬云阶忽然抬起头,看了看上面吊着的那一片,又把眼睛落回棺上。
“棺盖是有意不盖的。”他声音冷,“你们就没觉出来——这棺里的陪葬品,太多了?”
这一句提醒了顾砚舟。
是。金银把女尸都快盖住了,一层压一层,堆得不像话。
他再看那群趴在棺边上的人,忽然就明白了。
“这是**故意**的。故意让进来的人,去拿这些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凯旋手里还攥着从棺里捞出来的金器,“这墓主也太大方了吧。”
“不是大方。”顾砚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**这是陷阱!**”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