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浸进山坳轮廓,驿馆油灯的微光在院墙上来回摇晃;晚风吹过柏木柴垛,细碎火星顺着气流四下飘飞。
傅叙绥将勘访用的牛皮勘簿收进布囊,伸手按了按腰间短刃的鞘尾,转身对着身侧两名差役低声开口。
“日间在衡册府得到线报,沈邠这两日照例要途经木榆驿歇宿。趁着夜色入驿,不必惊动驿馆大批人手,我们只寻萧安,问清那一夜的实情。”
个子偏高的那名差役眉头拧起,往前跨出半步,压着嗓音回话:“录吏,我们白日才刚刚处理完林家书信附件,府署之内尚有不少待核验的跨道案卷堆积。梁掾此前虽说准许我们继续跟进木榆驿线索,可并未明确应允我们连夜再度奔赴山驿。若是夜里在外生出什么变故,回头掾台那边难免要诘责行事操切。”
“我心中权衡过这一层利害。” 傅叙绥拢了拢身上窄袖劲装的衣襟,廊下昏弱的天光落在她腕间麻布护腕之上,“公牒送递邻道之后,对方一味拖延不复,文书往来已经陷入僵持。眼下我们手上,唯有木榆驿这一处实地缺口。白日驿馆往来人多眼杂,萧安身旁总有其他驿丁走动,他心存畏祸,绝不敢吐露半分实情。唯有夜深人静,馆内旁人大多歇息,才有可能叫他放下顾忌,讲出当夜亲眼所见。”
另一名差役伸手理了理腰间系着的勘访文牒布袋,继续提出顾虑:“可深夜奔赴山道,风险不比白日。山坳之间多有游荡流民,入夜之后更是防不胜防。我们一共只有三人,若是半路遇上滋扰,文牒与勘簿都有遗失之虞。再者,萧安本就百般搪塞,就算我们趁着夜色找上门,他依旧一口推说记性模糊,我们依旧拿不到可用的勘访素材,这番山路奔波便全然白费。”
“风险的确存在,所以行路之时,我们拣驿道主路行进,避开偏僻岔口。” 傅叙绥抬眼望向驿署门外已经转暗的天色,“至于萧安,我不奢求他直接拿出可以定案的实据,只求他讲出肉眼所见的行迹动静。哪怕仅仅是人影往来,也能够写入勘访笔录当作旁证。就算最终依旧一无所获,至少我们试过这条路径,往后向梁掾呈报,也能够如实说明,并非我们未曾尽力寻访人证。”
“属下明白录吏的考量。” 高个差役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只是回到驿署之后,此事必须如实向梁掾禀明,不能隐瞒连夜赴驿这一节,免得日后落下擅离职守的口实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 傅叙绥微微颔首,“待我们从木榆驿折返,第一件事便是把今夜勘访经过完整记入勘簿,再当面回禀掾台,一切行事留痕,不做私下隐匿。”
商议已定,三人简单收拾行装,带上勘访官牒、墨块与炭笔,趁着暮色离开衡册府,踏上通往木榆驿的山道。天色越走越沉,两侧山林林木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暗夜里,只有脚下驿道被残淡月色照出浅浅灰白。山风穿过林莽,沙沙的树叶声响连绵不绝,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扑动翅膀的响动。一路上三人缄默居多,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的林莽,提防暗处潜藏的动静。
一路颠簸跋涉,待到木榆驿柴门出现在视野当中,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山坳。驿馆天井只点起一盏悬在檐下的油灯,昏黄光晕范围狭小,大半院落都沉在浓稠的暗影之中。灶房方向还残余着没有完全散尽的柏木柴烟,混着山间夜间升腾起来的潮冷气,迎面扑在人的脸上。院内大部分驿丁已经回房歇息,只有廊下还留着零星走动的人影。
萧安正坐在阶边青石上,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擦拭铜油灯盏,布面沾了不少灯油的污痕。听见柴门被人推动发出的吱呀声响,他猛地抬眼望过来,看清来人是傅叙绥一行,攥着布巾的手指骤然收紧,整个人的身体都微微一僵。
“傅录吏,暮夜山道艰险,诸位何故再度赶来木榆驿。” 萧安缓缓站起身,粗布擦桌布依旧紧紧握在掌心,声气压得很低,话语之间满是戒备,目光飞快扫过驿馆各处房舍,生怕有别的驿丁从屋中走出来撞见此番对谈。
傅叙绥缓步踏入天井,刻意和萧安拉开半步距离,不做出逼迫审问的姿态,语声放得平和低沉:“不为别的,只为林家卷宗途经这座驿馆的那一夜旧事。白日驿馆人多口杂,周遭耳目众多,你有诸多顾忌,很多话不便开口。如今夜深,馆内大半人已经安歇,周遭没有多余旁人,不妨据实说出你亲眼见到的景象。”
萧安身子往后缩了小半步,视线躲闪,避开傅叙绥的目光,扭头望向漆黑的后院山林。檐下油灯火苗被夜风拂得摇曳,地上影子被扯得忽长忽短。
“旧事过去许久,何苦深夜还要追问不休。” 萧安喉头滚动,声音几近耳语,“晏推官在邻道根基深厚,旧识遍布驿传链路。我只是守驿老驿丁,全靠这份差事糊口。倘若从我这里漏出片言,传到晏长耳里,我在驿馆便再无立足之处。”
后方高个差役上前半步,语调克制,并无厉声逼迫:“萧驿丁,我们并非逼你当堂对认定罪。勘访笔录只如实记下你的亲眼所见,不必编造不曾目睹的内情,只叙目光所及,便无需背负过重干系。”
萧安瞥向差役,肩头绷紧,满心顾虑:“说来轻巧。笔录是官署正式文书,一旦落笔便归入卷宗跨道流转。谁能保证它不会辗转落到晏推官手中?区区底层驿丁,如何扛得住上层官吏的记恨。”
“这份难处我们早已顾及。” 傅叙绥向前踏出一小步,语气诚恳,“笔录会专门加注,写明证人畏祸心存顾虑,证词仅限隔窗目视,不可单独作为定案凭据。正本存衡册府驿档库房,不经两道联合会商调阅,绝不转递邻道。今夜谈话,除却我们三人,不会有第四人得知。”
另一名差役在旁补充:“日后会商若需你到场,府署会提前行文知会,留足权衡余地,绝不会强行把你推上公堂。今夜仅采集勘访素材,并非要你当众出头。”
萧安垂首沉默许久,指节反复绞动手中沾油的粗布,胸膛起伏不定。夜风穿进天井,檐下灯花噼啪轻爆,四下只剩屋后山林树叶簌簌作响。
半晌,萧安缓缓抬头,飞快扫视厢房门窗,确认窗后无人窥望,才压着嗓子近乎气音开口。
“那一夜夜深,馆内大多人已然安歇。我起夜去后院柴房备次日柴薪,途经晏推官留宿的厢房窗下。窗纸薄,屋内烛火透亮,我隔窗望见两道人影在屋内来回走动。”
说到此处,萧安顿住,喉结重重滚动,神色满是犹疑。
“其中一道身形,我认得,正是押送林家勘案卷宗的信使沈邠。屋门紧紧关死,我就站在窗根底下。厚窗纸隔挡住所有声响,屋内二人究竟说了何等话语,半分字句都传不到我的耳朵里。我只能看见轮廓来回晃动,看不到桌案之上摆放着何等文书物件。二人在房内闭门密谈许久,时辰已经过了夜半,才听见屋门‘呀’一声推开。”
萧安的呼吸微微乱了几分,继续往下诉说。
“沈邠从厢房里面走出来,面色惨淡灰白,脑袋垂得很低,脚步虚浮踉跄,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,一句话也没有说,径直转身走回信使暂住的偏房。我不敢继续停留在窗下逗留,怕被房内之人发觉,便快步离开那一片屋舍,回到柴房。”
傅叙绥凝神静听,没有中途打断他的讲述,待到萧安话音落下,才开口追问关键边界:“你所见,仅仅是两道人影往来,沈邠神色惨淡离开厢房。除此之外,可还看见别的物件、别的动静?比如手中是否拿着卷册纸页?”
萧安连忙用力摇头,神色带着几分惶恐,急于划清证词的边界:“没有。夜里灯光只从窗纸透出来,只能分辨人的身形轮廓,看不清手上握持何物。我没有亲眼看见抽取笔录纸页,没有听见商议藏匿卷宗的谈话。就只是隔着窗纸望见人影,仅此而已。万万不能拿我这一点浮光掠影的见闻,当作锤落全案的实在凭据。”
“我心里明白。” 傅叙绥缓缓点头,“隔窗望见人影,只能算作勘访的一条旁证线索。单凭这一桩见闻,不能够坐实全部指控,这点我会清清楚楚写进勘簿。不会夸大证词的效力。”
萧安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郁气,手中粗布失去力道,从掌心滑落,重重掉落在脚下青石板地面,发出沉闷轻响。他弯腰慌忙捡起来,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
“今夜这番言语,我只对你们几人说过。千万莫要向外泄露是从我口中吐露出去。一旦风声外泄,我这份守驿的差事,怕是就要彻底断送。”
“勘访笔录之中会注明人证心存畏祸,证词仅为隔窗目视,无对话实据。” 傅叙绥再次应下他的诉求,说完,转头示意身侧差役替自己打亮微光。
她从布囊取出牛皮勘簿,借着檐下那盏油灯昏黄摇曳的光亮,炭笔飞快落在牛皮纸面上,把萧安口述的全部见闻,一字不落记录在册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书写声响,在寂静的夜驿天井之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傅叙绥一边落笔,心中暗自掂量。如今手里新增这条目击线索,终究只是窗纸外面看到的浮影,没有屋内实情,没有实物物证相辅,依旧存在极大局限。人影可以作为勘访方向指引,却万万不能当作锤定全案的铁证。
萧安站在一旁,心神惴惴不安,眼珠不停扫视四周各个房舍的门窗缝隙,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暗处有人偷听今夜的对话。远处山林之中,又传来几声夜鸟扑翅起飞的轻响,在沉沉夜色里面荡开。
高个差役往前迈出半步,轻声开口对萧安叮嘱:“今夜之事,你也切莫向外对别的驿丁提起。若是旁人察觉到异样,四处打探追问,反而会将祸事招惹到你自己身上。”
萧安连连点头,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,不再多言。
傅叙绥写完最后一行文字,把炭笔收好,合上勘簿揣回布囊。目光再次扫过晏长曾经留宿的那一间厢房紧闭的木门,屋内如今漆黑一片,早已空无一人。
山风钻过驿馆的窗缝,吹得人脸颊一阵阵发紧;檐下油灯的火苗不停震颤,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摇摇晃晃的斑驳暗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