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已经扫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,脚步声压着地皮往这边滚。
他贴在山墙根下,半边身子藏进墙影里。后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,喘到第三口,胸口那口腥气又顶上来,他死死咬住,没让它咳出口。
村里的狗叫了两声,被人从里头按住。
一扇矮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。开门的是个老婆子,眼窝深,手里攥着根顶门棍。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棍子没举起来。
“进来。”
他迈过门槛,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。
“快扶进去。”老婆子回头朝屋里喊,“二叔,烧点热水。”
屋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探出头,看见他,脚在门槛上钉住了。
“他是谁?”老汉问。
“别问是谁。”老婆子说,“先把人扶坐下。”
“嫂子,”老汉压着嗓子,“外头是官差。这年月,沾上人就是灭门的罪。”
“我知道是官差。”老婆子把他往屋里让,“你聋了?锣都敲到门口了。”
“那更不能留!”
“不留,你让他往哪儿走?”老婆子一指门外,“外头那片坡,他一步都走不动。你开门看看,他腿上还有没有肉。”
老汉低头看了一眼。他那条腿裤管空着,沾着泥,站在地上直打晃。
“……进来吧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转身往灶前去,“我烧热水。”
“二叔,锅里还有半瓢米。”老婆子说,“熬点稀的。”
“米缸见底了。”老汉说,“就剩这半瓢。”
“见底也熬。”老婆子说,“人到了门口,不能空着肚子让人家走。”
“老人家,我不能连累你们。”他扶着门框,声音压得低,“后头是官差。”
“官差进村,要搜查证。”老婆子把门闩上,“这村没有你的熟人,也没人见过你这张脸。你往里头坐。”
“他们手里有画像。”
“画像上那个人,”老婆子顿了顿,“比你体面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——袍角烂成条,前襟糊着血和泥,鞋帮开了口。
这副模样,海捕文书上那个一甲探花,是真对不上了。
“嫂子,”老汉往灶里添了根柴,“他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“没犯事。”老婆子说。
“没犯事,官差追他做什么?”
“官差追的事,你问得完?”老婆子瞪他一眼,“烧你的水。”
外头锣声起了。
“搜!一家一家搜!跑不远!”
脚步声撞在土墙上,又弹回来。矮门被人拍得山响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老婆子快步走到灶边,掀开灶上一只瓦罐,把罐里半罐热水泼在地上,又抓了把柴灰撒上去。她回头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引着他穿过后院。后院偏角立着一座炭窑,半人高,窑口用草帘挡着,窑壁还留着上一窑炭的余热。
“钻进去。”老婆子说。
“里头是炭。”
“炭不会说话。”她把草帘掀开一角,“官差搜人,不搜炭窑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要找的是活蹦乱跳的汉子,不是窑里一堆黑炭。”
“窑里闷。”
“闷也比落进他们手里强。”老婆子说,“你自己挑。”
他侧身往里钻。窑腔窄,肩膀蹭着窑壁,壁面余温烫人。他把一只手臂收在身前,另一只撑住窑底。
炭灰从指缝里漏下去,扬起一股呛人的焦味。
老婆子抱来一团湿泥,一把一把封在窑口。泥糊上去,窑口的光只剩一道细缝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隔着泥墙,声音闷闷的,“窑里闷,有口气就别出声。”
“多谢老丈人家。”
“少说话。”老婆子说,“气省着点用。”
泥封完了。窑里一下暗下来,只剩那道缝透进一线天光。热气从四壁往身上围,他听见自己的喘息,一下,一下,撞在窑腔里。
脚步声到了后院。
“这边有座炭窑!”
“揭帘子看看!”
草帘被扯下来。窑口那团湿泥被人用刀鞘捅了捅,泥没动。
“封着泥呢。”一个差役说,“刚封的窑?”
“这窑多久了?”另一个问。
老婆子从屋里踱出来,在院当中站定。
“回差爷,三天前封的。”她说,“窑里的炭,再过两日才出。”
“泥怎么还湿着?”
“返潮天,泥不干。”老婆子伸手一指窑壁,“差爷您摸这壁,凉的。刚封的窑,壁是热的。”
那差役伸手摸了一把,缩回手。
“真凉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老婆子说,“窑要是热的,我老婆子站这儿,早烤出汗了。”
“这村里,近来有生人来过么?”
“回差爷,没有。”老婆子说,“我们这穷村,一年到头不来个外乡人。来了也是收山货的,挑着担子,进不了村就走了。”
“见着生人,记得报官。”
“记着。”老婆子说,“差爷放心。”
“搜别的屋。”他又嘟囔,“这病鬼要是钻了炭窑,早烧成炭了。”
脚步声往屋门去。窑里,他贴在窑壁上,大气不敢出。
左臂外侧靠着一块还没散尽余温的窑砖,那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肉,他没敢挪。
挪一下,炭就响;炭一响,泥墙外头就听见。
隔壁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。瓦罐磕在地上,碎了一片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回差爷,就这些。”
“那他能藏哪儿?”
“病成那样,能走多远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准是翻过岭去了。”
“头领有令,活要见人。”
“见不着活人,尸首也得抬回去。”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喊声。
“疯子!疯子往那边跑了!”
是个半大的村童,光着脚,从巷口跌跌撞撞跑过来,手指着村外西边的坡。
“往西边!我看见的!披头散发,往西边坡上跑了!”
窑外几个差役对视一眼。
“哪一边?”
“西边!那棵歪松底下!”村童跺着脚,“跑得飞快!”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!”村童抹了把鼻涕,“他还摔了一跤,爬起来又跑!”
“追!”
脚步声轰一下往西去了,锣声也跟着远。老婆子站在院里没动,等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才转身回到窑前。
“出来吧。”
她一把一把抠掉窑口的湿泥。草帘重新掀开,天光涌进来,他眯了眯眼,扶着窑壁往外挪。
左腿先迈出来,右腿跟上。他一站直,左臂外侧那一片火烧火燎地疼,低头一看,袖子和皮肉粘在一处,黑红一片。
旁边一个后生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烧伤了!”
“没事。”他抬了抬那条胳膊,眉头动了一下,“这窑火候好。”
后生看着他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还笑。”老婆子啐了一口,转身去灶上取药膏,“烧成这样还嘴硬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他说,“皮外伤。”
“皮外伤也得抹药。”老婆子把药膏罐子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当你是铁打的?”
扶过他的那个佝偻老汉蹲在窑边,拿一根柴棍把散落在窑口的炭灰扒拢,扒得很慢。
“二叔,”后生压低声音,“他那胳膊,不抹药要烂。”
“烂不了。”老汉头也没抬,“先把炭灰扫干净,别叫人看出窑里藏过人。”
“扫干净了,人呢?”
“人是人家自己要走的。”老汉说,“咱们只当没见过。”
“二叔,他要是再被追上……”
“追上是他的命。”老汉把柴棍一搁,“咱们能做的,就这一窑炭。”
村里陆陆续续出来几个人,都站在院墙边,不进来,也不走。
一个拄拐的村老从人群后头走出来。他走到戴大宾面前,站住,把他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戴家的宾儿。”村老说。
他没否认。
“你的眉眼,跟你爹一个模子。”村老的声音又沙又慢,“莆田口音,隔一道岭也听得出来。”
“那年你爹挑药担上过岭,给村里人看过两回病,我们村记着戴家的情。”
“我爹的事,我头一回听说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村,没忘。”
村老往前半步,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村,欠读书人一条命。”
这话是当着他的面说的,一字一句,砸在院里。他听见了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接。
墙边几个村人低下头。有人把手里的柴刀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老丈,”他扶着窑壁,站直了些,“前头的路,怎么走?”
“岭上有条道,通断崖。”村老说,“过了断崖,就是闽地。”
“断崖多宽?”
“两丈。”村老摇头,“崖下是乱石。”
“岭上还有别的道么?”
“有一条绕山的。”村老说,“多走五日。官差把那条道也把着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老婆子把药膏递过来,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红薯。
“拿着。路上吃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我们。”老婆子说,“要谢,谢你爹当年那点心。”
他接过红薯,揣进怀里。药膏贴在左臂上,凉的,压住那一片灼痛。
后生从墙根取下一双旧草鞋,搁在他脚边。
“穿上。你那双鞋,底都透了。”
他弯腰去系草鞋,左臂一抬,疼得眼前发黑。后生蹲下去,替他把草鞋带系紧。
“戴相公,”后生说,“前头真过不去?”
“过得去。”他说。
“崖那么宽。”
“宽也是路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”后生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过不去,我们村后头还有个山洞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直起身,“你们把今天的事烂在肚里,就是帮我了。”
后生点头,点得很重。
“戴相公,”后生又问,“你这一去,还回不回来?”
“回。”他说,“回来给你们村写块匾。”
“匾就不必了。”后生挠了挠头,“你人回来,比匾强。”
院门外,先前追往西坡的差役去而复返,脚步声比先前更急。
“人呢?西边坡上只有脚印,没影!”
“头领说了,”另一个声音压得低,“这一回,换张爷亲自来。”
“哪个张爷?”
“左脸带疤的那个。京里下来的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老婆子手里的空瓦罐磕在门框上,响了一声。
村老的拐杖攥紧了。
他抬眼,望向村外那条往岭上去的山道。山道尽头,山影压着天,黑沉沉一道横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