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口到崖口,一路被人推着走,没人说话。崖口被堵死的时候,他听见左边刀疤上那个人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哑,粗,磨得人后脖颈发紧。
“你就是那个疯探花?”
戴大宾没答。他背靠崖边一块青石,先往身后扫了一眼。
两丈宽的断崖,崖底乱石参差,一道一道竖上来,像排开的刀。
风从崖底往上卷,吹得他破烂的袍角啪啪响。
身后是崖。身前是七八个挎刀的汉子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刀疤脸又往前迈了一步,左脸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,皮肉翻着,“认不出爷了?”
“你脸上有疤。”他说,“好认。”
“记性不错。”刀疤脸说,“爷姓张。宫里下来的。”
“宫里下来的,怎么不坐轿?”
“坐轿,”刀疤脸眯起眼,“就追不上你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的目光从刀疤脸脸上移开,顺着崖壁往下扫。
崖壁是青石,斜着往下塌。
离崖口约莫七八丈,一棵横松从石缝里斜伸出来,枝干碗口粗,根扎进石缝,松针被风刮得一边倒。
再往下,乱石堆里有一道浅沟,沟边长着杂草。
他把那棵松的位置在心里量了一遍。七八丈。人从崖口滚下去,正好经过那道横松。
“看什么?”刀疤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
“看路。”他说。
“路?”刀疤脸笑了,“前头是爷的刀,后头是崖。你哪来的路?”
“路是自己踩出来的。”
“嘴硬。”刀疤脸一摆手,“账在哪儿?交出来,爷给你个全尸。”
“账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不在你身上?”刀疤脸逼上一步,“那在哪儿?”
“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脑子也能摘。”刀疤脸说,“摘出来,一样交差。”
“你摘得动么。”
“摘不动?”刀疤脸抬手,摸了摸自己那道疤,“爷这把刀,摘过比你硬的。”
“你跟了一路,不累?”
“累。”刀疤脸说,“累也得把你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去做什么?”
“对质。”
“对什么质?”
“你告的那些人,要当面问你,账是哪来的。”
“账是他自己家里记的。”
“谁记的?”
“账房先生。”他说,“一笔一画,都在册上。”
“账房先生如今嘴严得很。”
“嘴再严,纸不严。”
“家里记的,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翻。”
“我翻的是赃。”
“赃不赃,轮不到你判。”
“是轮不到我。”他说,“可账在那儿,谁也捂不住。”
旁边一个瘦汉子接话:“张爷,跟他废话什么。这病鬼一路跑到这儿,早没气了。捆回去,交了差便是。”
“捆回去要走五天。”另一个说,“万半路断了气,账没了,咱们回去怎么交代?”
“那就就地办。”瘦汉子说,“尸首扔崖下,账再慢慢搜。”
“搜什么搜。”另一个说,“他这一路,怀里就那一个纸包。”
“包要是烧了呢?”
“烧了就烧了。”瘦汉子说,“公公要的是人,账是顺手的。”
“人要是不肯走呢?”
“不肯走,抬着走。”瘦汉子瞥了崖边一眼,“实在不肯走,就从这儿下去。”
戴大宾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搜不到账。”他说。
“搜不到?”刀疤脸回头瞪他,“你身上那包东西,刚才窑里就藏着。别以为爷没看见。”
“你看见的是炭。”
“炭里包的是什么?”
“是纸。”他说,“纸里写的是什么,你回去问你家公公。”
刀疤脸的脸沉下来。
“还敢提公公。”
“怎么不敢提。”他抬眼,“五千两一顶乌纱,这账上一笔一笔,记得明白。”
“你还记了什么?”刀疤脸声音压得低。
“记了哪一年,哪一家,送进来多少两。”他说,“送钱的人姓什么,收钱的人坐哪把椅子,都有。”
“胡编。”
“是不是胡编,你回宫里对一对。”他说,“对得上,你再来追我。”
“闭嘴!”
“急了?”他说,“急了说明记对了。”
刀疤脸一拳砸在旁边青石上,指节碰着石棱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把人押过来。”他咬着牙,“账搜出来,再让他闭嘴。”
两个汉子上前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已经抵住崖边的碎石。碎石往下滚,过了很久,才听见底下一声闷响。
“慢着。”他抬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薄本子,外头裹着两层油纸。
那本是他在庄上抄下半页,离庄一路又凭着记忆补抄成的,只记了要紧的几十条,纸页薄,边角磨毛。
两个汉子停住脚。刀疤脸的眼落在那本子上,疤边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要账么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我给你。”
他把本子举到肩高。风一吹,油纸角掀起来。
刀疤脸盯着那包东西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身后那几个汉子,目光也全粘在那本子上。
“扔过来。”刀疤脸说。
“扔过来?”他看了一眼崖底,“这么远,你接得住?”
“爷接得住。”
“接不住呢?”
“接不住,”刀疤脸说,“下边有的是人捡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他手腕一翻,那包东西脱手而出,划过一道弧线,往崖底落去。
“账在崖下——”
他这一声喊,压着风,送出去老远。
崖口几个汉子一下乱了。
“下去抢!”
“别叫别人捡了!”
两个汉子连刀都没拔,转身就往崖边扑。另一个探出身,伸手去够崖壁上的石棱。
本子在半空翻了个面,油纸一层一层松开,里头的纸页散开来,飘飘洒洒往下落。
“拦住他!”刀疤脸吼了一声。
晚了。
戴大宾贴着崖边,猛地往前一扑,整个人撞进刀疤脸怀里。两条胳膊一圈,死死箍住那人的腰。
“你——”刀疤脸的脸贴在他肩上,疤蹭着他的脖颈,“放手!”
“不放。”
“疯子!你撒手!”
“这道崖,”他贴着刀疤脸耳边,声音很低,“你陪我一起下。”
“你不想活了?”
“活够了。”
两个人脚下同时一滑。
碎石先滚下去。跟着,两具身子顺着崖坡斜斜地往下坠。
风在耳边炸开,袍角抽在脸上,他牙关咬死,一条胳膊始终箍着那人的腰,
另一条手在空中乱抓,抓住一把草,草根带起一坨泥,又脱了。
崖壁从身侧飞速往上退。
七八丈。
那棵松,到了。
他拼尽最后那口气,一只手猛探出去,一把攥住横松的枝干。松木硌进掌心,扎破皮,疼得整条胳膊一麻。
他身子荡在半空,另一条胳膊还箍着刀疤脸。
刀疤脸的重量全坠在他那只手上。松枝弯成一张弓,松针簌簌往下掉。
“松手!”刀疤脸喊,一只手去掰他的指头,“你撒手!”
“你先撒。”
“我下去了,你也活不成!”
“那就一块儿。”
“你松开,爷留你个全尸!”
“你先留着自己吧。”
刀疤脸另一只手抽出刀,朝他手腕上剁下来。他手腕一偏,刀锋擦着皮肉过去,划开一道血口。他吃痛,攥枝的手却没松。
“刀!”刀疤脸朝崖下喊,“下边的人上来!”
崖底没有应声。风把那声喊撕碎了,落进乱石缝里。
刀疤脸的脚在崖壁上蹬了两下,蹬空了。
“——”
他掰着他指头的那只手,终于脱开。
刀疤脸整个人翻了出去,顺着崖坡往下掉,撞在两块乱石之间,发出一声闷响,再没动。
松枝一弹,他吊在半空,整条胳膊抖得不成样子。掌心被松木扎穿,血顺着枝子往下淌。
他低头往崖底看了一眼,那道红影横在乱石上,不动了。
风从崖底卷上来。他眼前一阵发黑,手一点点往枝子上滑。
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崖壁下方伸上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虎口正对着他的脉门。虎口上一层粗硬的茧,茧缝里嵌着黑灰——炭灰,洗不净的那种。
“抓稳。”
一个很低的声音。
他手被那只手往上一提,整个人顺着崖壁的石棱翻上去,摔在崖坡一块缓石上。他趴着喘了半天,才翻过身。
接住他的人戴一顶宽檐斗笠,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。那人一身短打,腰里鼓起一道硬棱。
“多谢。”他喘着说。
“少说话。”斗笠人蹲下身,看了一眼他掌心的血口,“手先攥紧。”
“你一直在崖底下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那棵松。”斗笠人说,“松在,人就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抱他滚下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斗笠人说,“知道你不会束手就擒。”
“要是我选错了那棵松?”
“选错了,我在崖下接尸首。”斗笠人说,“接不着,是你的命。”
“你话倒不少。”
“见你活着,多说两句。”斗笠人说,“见不着,一句都没有。”
“先前怎么不见你出面?”
“先前出了面,你不信。”斗笠人说,“这会儿你只剩半条命,信不信由你。”
“我信你什么?”
“信这条道有人替你留着。”
“留道的人是谁?”
“过了关,你自己碰见。”
他看着斗笠人,没再追问。
斗笠人先低头往崖底望了一眼。
崖底乱石间,那具横躺着的身子旁边,一道暗红的血线,慢慢往旁边林子里渗,渗进草窠,看不见了。
“他没死。”斗笠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死,就还会追。”
“追得上再说。”
“你倒不怕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他撑着石头坐起来,“怕他就不追了?”
斗笠人没接这句。他伸手把戴大宾从石头上拽起来,往坡下那条窄路让了让。
“前头是什么?”戴大宾问。
“闽关。”斗笠人说,“过了关,就是福建地界。”
“关上有人盘查?”
“有。”
“盘得严么?”
“看你拿什么文书。”斗笠人从怀里摸出一纸折好的文书,没递给他,先在手里掂了掂,“到了关上,你别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开口,人家就知道你是读书人。”斗笠人说,“读书人过关,麻烦。”
“我装哑巴?”
“装哑巴也行。”斗笠人说,“人家问你,你点头摇头。”
“文书上写的我是什么人?”
“行商。”斗笠人说,“贩笔墨的。”
“贩笔墨的,手上该有茧。”他抬起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新伤,“我这双手,像么?”
“不像也得像。”斗笠人说,“到了关上,少抬手。”
“我这一身伤,关吏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来也不问。”斗笠人说,“走山路的,谁身上没伤。”
“要是问起伤呢?”
“摔的。”斗笠人说,“山道滑,摔的。”
“你替我想得倒周全。”
“不是替你想。”斗笠人说,“是替这张文书想。文书过了关,我才算交差。”
“你交什么差?”
“到了莆田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又是这话。”
“路上话多,关上好露馅。”斗笠人说,“省着点。”
他扶着崖壁站直,左臂烧伤处、手腕刀伤、浑身的磕碰,一处一处疼上来。他咧了咧嘴,把那口腥气压回喉咙里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斗笠人已经转身往坡下走,斗笠檐压着,背影没入林子里。
“路上别停。”那人的声音从林子里飘回来,“关上有人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