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 近乡一步一惊心
书名:壶山疯探花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342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0

戴大宾蜷在老桂树根底下,坐了一整夜,没敢进村。

四更天,山风从壶公山上灌下来,桂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

过福州,又走了十余日,翻过两道岭,才望见壶公山。

山风把桂树叶吹得沙沙响。他把两条腿蜷在身前,左臂吊在胸前,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。

露水顺着树叶往下滴,一滴一滴,落在他后颈上,凉得他缩了一下。

再往前三十步,就是本村的地界。再走半里,那三间土坯房就在龙眼树后头。

他没动。

夜里有两回村犬叫。他屏住气,听着脚步声在巷口转了两圈,又远了。

他把手按在怀里,按了按贴身藏着的那一页抄纸,纸角硌着掌心。

崖下扔的是另抄的薄本,这一页他一直没撒手。

露水重,袍角湿了一截,贴在小腿上。

他换了个姿势,后背离开树干,先听见自己骨头里一声轻响,跟着胸口那口旧咳顶上来。

他偏过头,对着树根压了压,把咳咽回去,喉头发腥。

这一夜他算过:进村认了人,身后那伙人就会跟着摸到门口;不进村,门里的人等不到他。两头都是刀。

他坐到天亮,才把这道题定下来——先认人,再进门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传来吱呀的水桶声。一条挑水的后生沿着溪边小道走来,两只木桶在扁担两头晃,扁担压在肩上,压得腰微微弯着。

后生走到桂树底下,停住了。

“这位大哥,你是打哪儿来的?”

戴大宾没抬头。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把吊在胸前的左臂藏进阴影里。

“过路的。”他说。

“过路的怎么坐我们村头?”后生把扁担换了个肩,“前头有茶棚,去茶棚歇脚。”

“不累,我坐一坐。”

“不累也别坐这儿。”后生说,“这村口风硬,天亮了还要晒日头。”

“我在这儿等人。”他说。

“等谁?”后生问。

“等一个老朋友。”

“我坐我的。”

后生往前凑了一步,借着天光往他脸上看。

一看,后生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没了。他歪着头,眉头拧起来,一寸一寸地认。

“你……”

戴大宾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
就这半步。他自己先怕了——怕这副样子叫人认出来,怕“疯名”传回村里,怕连累门里那个久病的人。

后生手里的扁担“当啷”一声脱了手。两只木桶翻在石板上,半桶水泼出来,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
“戴相公!”

后生扑通跪下了,膝盖砸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戴相公!你回来了!”

“别喊。”戴大宾上前一步,压着嗓子,“起来,别喊。”

“你真是戴相公!”后生仰着脸,眼泪先下来了,“我认得你这眉眼!你小时候在村头教我们认字,我坐头一排!”

“别喊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,“让人听见。”

“我不喊。”后生抹了把脸,嘴一张,又喊出来,“戴相公回来了——”

“你——”

晚了。

村子里一扇门“吱呀”开了。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探出头,往这边望。跟着第二扇门,第三扇门。

“谁回来了?”

“戴家的大宾?”

“不是说在京里做了官么?”

脚步声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。有人提着裤腰,有人披着外衣,鞋都没提利索。三三五五,全往桂树底下聚。

戴大宾站在人堆边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诸位乡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回来探母。”

“探母就探母,站在树底下做什么?”一个白发老汉拄着拐过来,“回家去!”

“老丈,我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外头有些闲话。”

“什么闲话?”老汉一瞪眼,“我们村自己长大的娃,我们不知道?”

“他在京里犯了事,文书上有他。”人堆里有人小声说。

“文书在墙上贴着呢。”另一个接话,“我天天打那儿过。”

“墙上贴的,能信么?”老汉把拐一顿,“当年县里贴榜,说十三岁中举,那榜我也看过。榜不还是那张榜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老汉说,“人站在这儿,是活的;纸贴在墙上,是死的。”

人群静了一静。

一个挎篮妇人凑近了,把他那张脸看了又看。

“真是宾儿。”妇人说,“你小时候辫子这么长,我还替你梳过。”

“婶子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。

“瘦成这样了。”妇人眼圈红了,“京里没吃饱饭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了怎么这身骨头?”

“路上累的。”

“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,”妇人声音低下去,“心疼死。”

一个黑瘦的庄稼汉挤到前头,搓了搓手。

“宾山,还认得我不?”庄稼汉说,“我是阿狗,跟你一块儿摸过田螺。”

“认得。”他说。

“你十三岁中举那回,”阿狗说,“我爹拉着我在你家门口磕了三个头。我爹说,咱村出了个文曲星。”

“阿狗哥。”

“这些年,外头传你疯了。”阿狗挠了挠头,“我们都不信。”

“为什么不信?”

“疯人哪有你这样的眼神。”阿狗说,“你站在这儿,眼里亮得很。”

旁边有人接话:“听说京里大官要招他做女婿?”

“早没那回事了。”妇人摆手,“如今人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回来就好。”老汉又说,“回来就好。”

“宾山,”妇人又问,“你这一趟回来,还走不走?”
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京里的官,不做了?”

“不做了。”

“可惜不可惜?”

“不可惜。”他说,“守着我娘。”

“外头传得难听,你都听见了?”阿狗问。
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
“咱村不那么传。”阿狗拍了拍他胳膊,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妇人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
他没接话。他的目光往村墙上扫过去。

村口一面土墙,墙面上糊着几张海捕文书,画像墨迹还新。

他那张画上去的脸,眉目端方,乌纱斜戴,跟他如今这副脱了形的模样,对不上。

人群里一个老婆子悄悄绕到墙根下。她左右看了看,伸手把最当中那张文书揭下来,又一张一张揭了另外几张。

“婶子,你做什么?”旁边一个半大娃问。

“风大,纸要刮破了。”老婆子说,“收回去。”

“那是官帖。”

“官帖也经不住雨淋。”老婆子说,“你去灶屋帮我抱把柴。”

她把那几张纸撕成四片,攥在手里,快步回了自家灶屋。灶膛里火还没熄,她一把塞进去。

纸角卷起来,发黑,化成一捧灰,风一吹,散了。

半大娃跟到灶屋门口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人堆里,那挑水后生已经站起来,把翻倒的木桶一只一只扶起来。

“戴相公,”后生说,“你家就在前头,我给你挑水回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胳膊有伤。”后生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,“要不要我先去请陈先生?”

“陈先生是谁?”

“城里的陈济陈先生。”后生说,“前几个月,是他来给你娘看的病。”

他那只吊着的左手在布带里挣了一下。

“我娘她……”

“你娘身子一直不好。”后生低下头,“具体的,你回家自己看。”

“这几个月,谁在身边伺候?”

“高姑娘常来。”后生说,“还有陈先生隔三差五上门抓药。”

“高姑娘?”

“高家的姑娘。”后生看了他一眼,“你忘了?”

他没忘。他只是喉咙里堵了一下,没出声。

“家里还来过什么人?”他问。

“来过两回。”后生说,“穿绸衫的,说是城里王老爷家的管家。来了就问你娘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问了几回?”

“两回。”后生说,“第二回,在你家门口站了半炷香才走。”

“那管家说了什么?”

“问你爹当年上山采药,留下什么东西没有。”后生说,“还问你娘,箱底压着什么借据。”

“我娘怎么答的?”

“我娘说没有。”后生说,“他不信,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才走。”

“那人穿什么?”

“绸衫,戴一顶小帽。”后生说,“说话拿腔拿调。”

“几个人跟着?”

“四个。”后生说,“都站在巷口,不进来。”

“他还问了谁?”

“问隔壁三婶。”后生说,“问你家夜里点不点灯,来客往哪间屋坐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
他拨开人堆,往村里走。

村里人让开一条道。有人往旁边退,有人跟在后头走,没人再提海捕文书,没人再提官差。

“戴相公,瘦了。”

“黑了。”

“鬓角都白了几根。”

“别说了,叫他听见。”

“听见又怎样,都是乡里乡亲。”

他听见了。他一句没接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石板路被露水打湿,鞋底踩上去,发出轻轻的水声。

“宾儿。”白发老汉在后头喊了一声,“回家先看你娘,别的事,有乡亲们。”

“老丈,”他停步,“这些年,多谢乡亲照看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老汉说,“你爹在的时候,也没少帮衬邻里。”

“我爹的事,乡里怎么说?”

老汉沉默了一下。

“说是采药坠崖。”老汉说,“具体怎么坠的,没人亲眼见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

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,抬了抬手。

走到村当中,他在自家那条巷口停住。

巷子里静悄悄的。尽头那间土坯房,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那串干辣椒还挂着,风干了,红得发暗。

门口侧边,停着一顶小车。

青呢的车帘,垂得严严实实。车辕下压着一块石头,车轮上沾着路上的泥。

他站住了。

“那是什么车?”他问身后的后生。

后生探头看了一眼,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后生说,“方才没有。”

“你方才去挑水,路过这儿?”

“路过。”后生说,“那会儿门口空着。”

“车上坐的谁?”

“看不见。”后生凑近了些,又缩回来,“帘子挡着。”

“车停多久了?”

“我喊你那会儿,就看见它在这儿了。”后生说,“怕是来了有一阵。”

车帘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帘后看不见人,只隐约有一点影子,隔着青布,一动不动。

他攥了攥袖子里的手。掌心的新伤裂了,渗出一点血。

巷口的风转了个弯,吹得那串干辣椒轻轻碰在一起,响了一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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