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戴大宾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王管家拢了拢绸衫,站在院门台阶下,小帽端端正正,脸上堆着笑。
四个汉子横成一排,手按在腰侧。巷子里挤了半村的人。巷口那顶青呢小车早挪走了,泥地上两道车辙,延到巷外。
“老爷说了,前头的误会,当面说开。”王管家说,“你跟我走一趟,到府里喝杯茶。”
戴大宾站在院门台阶上,没动。
他离家半年,回来头一眼先看的不是自己家门,是这几个人站的位置——堵门,不进门,眼里只有账,没有病人。
他把这一眼看进心里,面上没露。
“我不喝茶。”他说。
“戴相公,”王管家把笑容收了收,“你如今是戴罪之身。老爷肯给你这杯茶,是抬举你们戴家。”
“抬举?”他看了看管家身后那四个汉子,个个腰里鼓着,“抬举带这么多人?”
“护着你。”
“护着我怕我跑了?”
“路上不太平。”王管家说,“万一遇上歹人,我们也好搭把手。”
“歹人就在你后头站着。”
王管家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。
“戴大宾,别不识抬举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爹当年在我们府上,也是客客气气走的。你别学你爹。”
提到戴家声,戴大宾眼里那点平了一下。
“我爹怎么去的你们府上,你说。”
“怎么去的?”王管家一挑眉,“欠了债,老爷请他上山说句话。说完自己下山,坠了崖。这是命。”
“债是多少?”
“……二十两。”
“二十两利滚利,滚成多少?”
王管家没答。
“说不上来?”戴大宾说,“当年逼债的是你吧。”
“我只管传话。”王管家撇过头,“账房先生记账,我不沾钱。”
“传话传到山上,一夜不放人。”
“什么一夜两夜,你听谁嚼的舌根。”
巷子里人堆里,白发老汉往前挤了挤。
“王管家,”老汉说,“当年戴家声借债,是我作的中保。”
他把拐在地上一顿。
“二十两,三分利,白纸黑字。你说,后来利钱滚成多少了?”
“老丈,这是两家的事。”
“中保就是我,怎么是两家的事?”老汉把拐一顿,“你今日给个数目。”
王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戴大宾从怀里摸出一页纸。
那是黑账里抄出来的一页,纸角磨毛了,折痕一道压一道。他把纸展开,举到胸前,迎着巷子里的天光。
“诸位乡亲,”他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送出去,“我念几行字,大家听着。”
巷子一下静了。有人往前挤,有人踮起脚。
“弘治十四年冬,”他念,“戴家声借银二十两,月息三分。腊月催债两次,扣黄豆八担,抵田一亩三分。”
人堆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黄豆八担?”妇人在后头接话,“那年冬里豆子本来就欠收!”
“弘治十五年春,”他接着念,“戴家声无力偿利,王宅遣人请至山中,商议以田抵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戴家声不从,留山一夜。次日坠崖身亡。”
“留山一夜?”白发老汉挤在前头,“什么叫留山一夜?”
“就是扣在山上,不放回来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那不是请,那是押!”妇人在后头喊。
“账本上写的是‘请’。”戴大宾把纸翻过来,指着那两个字,“请字后头,跟着一夜。”
“请人上山,哪有请一夜的?”老汉说,“家里老婆不放心,第二天天不亮就上山找,人已经在崖底下了。”
“找着的时候,人还有气么?”有人问。
“没气了。”老汉说,“身上还有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胳膊上一道抓痕。”老汉说,“像是被人推的时候,手抠在石头上蹭的。”
“推?”
“我是说像。”老汉看了王管家一眼,“是不是推,官府来看。”
王管家的脸变了。
“胡说!”他上前一步,“那是你自己抄的纸,算什么凭据?我家老爷的账,岂能由你乱写!”
“账上一笔一笔,有日子,有数目。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你说我乱写,那你说,二十两滚到后来,是多少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不上来。”他说,“你主人也说不上来。说上来,这一页纸就烧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爹坠崖那回,”戴大宾又问,“谁先上的山?”
“没人上山。”王管家梗着脖子,“他自己采药去的。”
“采药?”
“采药坠崖,跟我们王宅有什么相干。”
“我爹采药,只在壶公山阳坡。”戴大宾说,“后山他一辈子没上去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没上去?”
“他跟我说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后山是你们王家的山,护山的不让进。他上去做什么?”
王管家噎了一下。
戴大宾没再说话。他弯腰,从鞋底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四角系着,解开来,里头一撮红泥,混着半片干了的草屑。
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撮泥上。
“这是我爹鞋底刮下来的泥。”他说,“出事那日,他从山上回来,鞋底沾的就是这个。我娘收了六年,一直包在这布里。”
“六年?”老汉低声重复。
“泥又怎么了?”王管家冷笑,“山里的泥,不都一个色?”
“不一样。”
戴大宾抬起手,手腕一扬。
那撮红泥连草屑带干土,照着王管家脸上摔过去。红土打在他额头、腮帮上,顺着下巴往下淌,绸衫领口落了一片。
“这泥,壶公山没有。”
他这一句不高,砸在巷子里,砸得人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王管家懵了。他抬手去抹脸,抹了一把红土,指缝里全是暗红的泥。
“你、你敢动手?”
“壶公山上是黄土,是青石。”戴大宾一字一句,“红土在山外,王家后山。我爹那天上的不是壶公山,是你们王宅的山。”
“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喷人,”他说,“府衙公堂上对。”
这撮泥他带了一路。从京里出来时它还在母亲枕下压着,过江、过岭、过寒,油纸换了两层,泥没散。
他怀里揣着它,像揣着父亲鞋底最后那点温度。今日摔出去,手心里空了一块,胸口反倒定了。
“你一个革了功名的白身,”王管家往后退了半步,“也配告我家老爷?”
“白身也有一张嘴。”戴大宾说,“这张嘴念得出账,念得出泥。”
“你先顾好你自己。”王管家说,“外头的海捕文书还挂着呢。”
“文书挂着,人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谁拿我,凭哪条罪,府里当堂说。”
巷子里一下炸开了。
“红土后山才有!”
“我去过王家后山,那土就是红的!”
“戴家声不是采药坠崖,是被扣在山上!”
“二十两滚成这样,这不是逼人么!”
“当年我就说不对,没人敢吭声!”
“戴家声是个硬气人,宁可卖药也不低头。”
“他那天要不是被扣住,哪会摔下山。”
“泥都留到六年了,这是物证啊。”
议论声一层压一层。王管家带来的四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,脚底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
王管家站在台阶上,脸上的红土一道一道,顺着皱纹往下流。他嘴唇哆嗦,张嘴要喊,腿一软,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,瘫在门槛上。
裤脚管湿了一片,贴着脚踝,深色一大块。
巷子里静了一瞬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压低了笑。
“王管家,”白发老汉拄拐上前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老爷,戴家的事,乡亲们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?”王管家瘫在门槛上,声音发虚,“你们等着,老爷自有办法。”
“办法我们等着。”老汉说,“你先把脸上的泥洗了。”
“你、你们聚众——”
“聚众什么?”妇人在前头接话,“我们站在自家巷口,站也有罪?”
王管家嘴张着,没再说出话。那四个汉子一左一右,把他从门槛上架起来。
他脚不沾地,被人扶着往巷口走,绸衫上那片红土干了,结出一层硬壳。
戴大宾站在台阶上,胸口起伏。左臂的伤一跳一跳,他把那页纸重新折好,揣回怀里。
后脊的汗湿了一层,被风一吹,凉得贴肉。他扶着门框,等那阵发晕过去。
方才那一摔,看着是冲王管家去的,自己这条胳膊也跟着抽着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布条吊住的位置渗出一点暗红,没敢去碰。
巷子里的人没散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往他家门口探头。日头爬到巷墙顶上,光斜下来,把台阶上那点红土照得发亮。
“宾山,”老汉回过头,“你先进去看你娘。外头有我们。”
“老丈,”他说,“今日的事,乡亲们受累了。”
“累什么。”老汉摆手,“公道话,谁都该说。”
“他们回头要寻麻烦——”
“寻到我头上。”老汉把拐往地上一顿,“我这把老骨头,陪他们去府衙说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院门里传出一声咳。
咳得很长,一声接不上一声,压在门后头,闷闷的。
是母亲。
他肩上一紧,抬脚就要迈进门。
门里又传出一个声音。
有人在哭。哭声压得极低,一下一下,肩膀抽着,不是母亲那个沙哑的嗓子。
他停在门槛上,脚没落下去。
门帘后头,那哭声又起了一声,伴着一声极轻的、女子的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