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长咳的是母亲,哭的是隔壁三婶,端着药碗,见他进来慌忙抹脸。
正德四年春上,他销假返京,翰林院编修的位子还给他留着。那道门槛,他终究还是迈进去了。回了京他才晓得,那道画影,是府里照着京中一封私刻的密札描的,兵部不曾明发;衙门里认的是簿籍,簿籍上他始终只是给假。
母亲躺在炕上,人脱了形,见他回来,眼窝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宾儿回来了。”
“娘。”
“官司府里断明白了。”三婶低声说,“张知府坐堂,田归原主。”
她抹了抹眼角。
“黑账抄本入了官库。你没上堂。”
母亲喘了一阵,叫他近身。
“宾儿,编修的位子……不能空着。”她说,“娘有三婶照看,你回京销假去。”
“娘这身子——”
“有三婶照看。跪下,应我一句。”
他在炕前跪下,应了。
这话他没跟院里人提。提了,也没人听。
入夏,日头一天毒过一天。京邸在宣武门内一条小巷,一进三合院,墙根生着青苔。
他每日卯起到翰林院值房,誊档,分校《通鉴纲目》。散值回来,关门吃饭,灯下再抄半卷书。
院里同僚见了他,还绕着走。
那年殿上一场疯,摔乌纱,抱人喊卖糖,传到今日没散。有人背地里说,戴探花的病时好时坏,指不定哪一日又发作。
他听见了,不辩,也不笑。
这天午后,他从值房回来,刚进院门,门房老周捧着一封信迎上来。
“戴编修,莆田来的。”
他接过信。
信封是粗黄纸,角上压着一枚火漆印,印文是莆田驿递的字号。封口磨得起了毛,路上辗了不止一道手。
“谁递进来的?”
“驿上的人,在门口交的。”老周说,“小的看了封皮,是戴家巷的字号。”
“还有别的话么?”
“递信的人说,急件,叫小的亲手交给您。”
他站在院里拆信。
信纸两张,字是族里一位堂兄代笔,一笔小楷,写得急。
信上先写娘的病。咳,从冬里咳到春,又从春咳到夏。人一日瘦一日,米水进得少,药倒一日三碗。
川贝母、蜜膏,一把一把地用。药钱欠下邻家几笔,都记在账上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没动。
后头一句,墨色重了些:林氏于六月十二日申时病故。
院里那点蝉声,一下子远了。
老周站在旁边,见他捏着信纸不动,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戴编修?”
他没应。
“信上……家里有事?”
他喉头滚了一下,把那两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日子,时辰,代笔的人名,都在。
看完,他把信折起来,折成四方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按了按。
“老周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备一盆水。”
“哎。”
“再把我那件青布直裰找出来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这些日子他在家穿一件旧中衣,头发随便挽着,院里谁见了都当他病没好全。
“您要出门?”
“去翰林院。”
“这日头都偏西了。”
“去递状子。”
“家里出了什么事,您跟小的说一声。”老周压低嗓子,“小的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我娘没了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后半句咽了回去,退了半步。
“……小的这就去备水。”
他进屋打水,洗脸,梳头。镜子里那张脸瘦,颧骨高,鬓角有几根白的。他拿篦子把头发梳齐,网巾束好,换上青布直裰,腰带系正。
镜中人站得直,眉眼是平的。
一年多前他在殿上打滚,披头散发,光一只脚,见人就喊卖糖的。那一身疯相,是他自己披上去的。
今日他一层一层卸下来,卸得干干净净。
老周端着水站在门口,看他换衣裳,不敢出声。
“老周,”他开口,“这半年,院里人怎么说我?”
“说……说您病着。”
“病好了么?”
“小的不敢说。”
“今日起,不说病了。”
“哎。”
他把袖口抚平,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,回身。
“信搁案上,别乱动。”
“小的晓得。”
“灶上还有米么?”
“有,有半斗。”老周忙道,“小的这就去焖。”
“不必等我。”
“您不回来吃?”
“院里递完状,再回来。”
翰林院值房,日头偏西。他先到礼房,找管文书的书吏。
书吏认得他,抬眼打量了一下。
“戴编修,这时候来,有何公干?”
“递告假状。”
“告什么假?”
“家母病故,奔丧丁忧。”
书吏手里的笔停了,起身让他坐下。
“几时得的信?”
“今日午后。”
“莆田到京,驿路几千里。”书吏翻开簿子,“您这状子,得写明籍贯,三代,病故日月,院里加印,再转部里。”
“都写在状上了。”
书吏接过去,一页一页看。
“六月十二日申时?”
“是。”
“代笔是族兄戴某?”
“是。”
“药钱欠债几笔,状上不必写。”书吏把状纸搁下,“丁忧状只写丧期缘由,私事另说。”
“晚生明白。”
“勘合要等批文下来才给。”书吏道,“您先回去候着。”
“批文几日?”
“部里的事,小的不敢打包票。”书吏想了想,“快则三日,慢则五日。”
“晚生等。”
“守制几年,状上写不写?”
“丁忧守制,照例三年。”书吏道,“状上只写奔丧。守制的话,到家再由府县申详。”
“晚生晓得。”
“您史馆那一摊,谁接手?”
“院里自会分派。”
“您这位子,旁人眼热着呢。”书吏压低声音。
“眼热便眼热。”
“经筵的帖子,这几日还递不递?”
“不递了。”
“戴编修,”书吏抬头看他,“您这脸色,路上……”
“不妨事。”
他离开礼房,走到掌院学士案前,行礼。
“晚生戴大宾,有状子递。”
掌院抬眼,看了他一下。这半年他回院当差,见人低着头,话也少。今日站在案前,腰背挺直,声音一句是一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家母于莆田病故。”他说,“晚生告假奔丧,回乡丁忧。”
掌院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几时的信?”
“今日午后到的。”
“莆田到京,数千里。”掌院沉吟,“你这身子,路上撑得住?”
“晚生晓得轻重。”
“假状递上去,要由部里批。”掌院把状纸接过去,看了一眼,“批下来,少说三日。”
“晚生等。”
“你先回去候着。”掌院道,“批文一到,院里给你行文勘合。”
“谢掌院。”
“戴编修。”掌院又叫住他,“丁忧是大礼,院里不拦你。只是你这差事——史馆分校那一摊,先交出来。”
“晚生正要领这个话。”
“经筵值日呢?”
“一并交卸。”
“你这一去,几年不回?”
“晚生不敢说。”
“缺给你留着,是院里的意思。”掌院道,“别自己先把位子辞了。”
“晚生不辞官,只辞差事。”
“院里的档册,您经手那几卷,交到谁手里?”
“明早交到值房。”
“经手的条子,都留个底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路上缺什么,院里给你备。”
“不必。”
掌院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他躬身退下。
廊下两个编修站着说话,见他过来,住了口。他目不斜视,走过去。
走出几步,身后压着嗓子的话音又起来。
“听见没有,他娘没了。”
“奔丧?他这身子骨,走得到莆田么。”
“走不到也得走。丁忧是规矩。”
“我看他今日倒像个明白人。”
“他这一去,还回得来么?”
“丁忧满了,自然回院。”
“我看悬。他这身子,加上京里这些事——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
“噤声,他回头了。”
他没回头。
出了值房,日头压在西墙上。他在廊下站了一息,胸口那口旧寒往上顶,他压着,没咳出来。
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,纸角硌着肋骨。
夜里回到京邸,他把两张信纸摊在案上,就着灯,又看了一遍。
药钱欠下邻家几笔。
他想起七八年前在莆田议亲那回,高家问他家底,他答得直白:没田,没房,没积蓄,娘病着,药钱靠一支笔挣。
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,不瞒人。
如今娘走了,这笔药账还压在族里堂兄的信上,等着他回去一笔一笔清。
灯花结了一朵,他伸手拨了拨。
老周在外间添灯油,探头进来。
“戴编修,热汤熬好了,喝一碗再歇?”
“搁着。”
“您下午就没沾米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人靠饭养。”老周把汤碗搁在案角,“您这一走,路上再病了,谁照应?”
“先顾着。”
“小的多句嘴。”老周搓着手,“莆田那么远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院里有人同行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到路上再说。”
“盘缠够么?小的手里还有几两碎银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院里有俸银结余,够走这一趟。”
“药呢?您夜里常咳,川贝母还剩多少?”
“包在素纸里,在包袱底。”
“小的明日再去药铺配两服。”
“药铺小的认得,”老周说,“川贝母要挑松的。”
“拣好的抓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行李小的给您收拾?”
“明日再收。”
“马呢?院里给勘合,路上换驿马。”
“嗯,晓得。”
“带几件衣裳?”
“夹衣带上一件。”
“福建热,带夹衣做什么?”
“路上凉。”
“灵堂……到了莆田再设?”
“嗯。”
“牌位写什么?”
“到家再说。”
“小的明日把您的旧书捆一捆?”
“书留下,一本别动。”
“灯油够么?”他问。
“够,小的昨日刚打的。”
“夜里风大,门户闩好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“小的送您到城门口?”
“不必,你看门。”
老周抿了抿嘴,不再问,这才退了出去。
灯下他坐着,想起在京这两年。刘瑾那边曾托人递过话,要以兄女妻他,给他治邸舍,车马厮隶备得齐齐整整。
他不应,佯狂纵酒,当着厮隶的面摔杯骂座,把几个伺候的人笞辱了一遍。厮隶回头告他轻薄,刘瑾那边的意思,才一点点冷下去。
这些事,院里传成笑话。他由它传。
他起身,把信纸重新折好,压在案头砚台底下。
案上一方旧砚,一摞抄过的档册,一支用秃了的笔。他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支笔往笔山里摆了摆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一响。
他想起下午老周递信时,门口还站着个送文书的小吏。那小吏在院门口立了一息,目光在信封那枚火漆印上落了一落,才转身走。
莆田驿递的火漆印,印文一圈,压在黄纸角上。
院里耳目多。这封信几时到的,从哪条驿路来的,信上写了什么,瞒得住人,瞒不住那些天天在廊下数脚步的。
他把砚台底下的信又按了按。
三日。批文要三日。
院门口那个送文书的小吏,目光在火漆印上落了一落,才转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