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袱搁在床头,不大。他把几件换洗衣裳、一包川贝母、一叠素纸一件一件往里收,收得很慢。
老周端着灯进来,搁在案上。
批文还没下来,京邸的灯夜夜亮到三更。
“戴编修,夜了。”
“就睡。”
“包袱里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盘缠呢?”
“缝在夹层里。”
“路上几千里,碎银得备散的。”老周道,“整锭子在小驿站找不开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小的明日去钱铺把整银破开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明日小的把院门打扫一遍?”
“不必,照旧。”
“您回来,门还是这扇门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看着那个小包袱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窗外巷子里,更夫敲过二更。灯焰被门缝里的风推着,往一边斜。他坐着没动,听着自己胸口那点起伏,一续,一顿。
这一夜他没怎么睡。包袱收了又解,解了又收,东西就那么几样,翻来覆去地看。
次日一早,他先到翰林院值房交差。
院里晨露未干,廊下站着几个编修,见他抱册出来,各自低下头。
他目不斜视,从廊下走过去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。
三十卷誊清的档册码在案上,一卷一卷,封皮写着卷数。管文书的书吏接手,翻了两页。
“都在这儿了?”
“都在。”
“分校《通鉴纲目》的稿子呢?”
“在第二摞,小签夹着。”
书吏抽出一本,翻了翻。
“经手的条子,也交了?”
“压在册子底下。”
“经筵值日的牌子呢?”
“搁在案角。”
书吏一件件点过,抬头看他。
“戴编修,这差事交得清清爽爽。”
“劳烦老兄。”
“您几时走?”
“批文一到。”
“路上保重。”书吏把册子抱进里间,又探出头,“院里若有公事追到莆田,怎么寻您?”
“先递兴化府莆田县戴家巷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牙牌,搁在值房案心。牛角磨旧了,牌面刻着编修的字。
值房两个小吏看着,没人出声。
回到京邸,日头偏西。他刚进门,院门一响,脚步两个人,一前一后,进了小院。
吕柟先进门,景旸跟在后头。两人身上还带着凉气,衣裳没换。
“大宾。”吕柟开口,嗓子发紧。
“吕年兄,景旸兄。”
“批文还没下,你差事倒先交了?”景旸进门就问。
“交了。”
“先收拾着?”景旸一跺脚,“这可怎么好!万一批文压几日,你人先走了,院里问起来——”
“景旸兄。”吕柟拦了他一下,转向戴大宾,“大宾,听我一句。等批文下来,勘合到手,再动身不迟。”
“等不得。”
“几日都等不得?”吕柟看着他,“莆田到京,信走了多少日子?你早走三日,晚走三日,家里也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家里人在等我回去发丧。”戴大宾说,“多等一日,灵前多空一日。”
“可你这身子。”景旸道,“路上出点差错,谁替你?”
“院里不是派人同行么。”
“谁?”
“到路上再说。”
吕柟在案边坐下,看了一眼那个包袱。
“差事交了?”
“史馆分校,卷档都交了。”
“经筵值日呢?”
“一并交。”
“你只辞差事,不辞官?”
“不辞官。”戴大宾说,“编修的缺,院里给我留着。”
景旸压着火气,在屋里转了半圈。
“你听外头传的话没有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刘府那边放出来的。”景旸压低嗓子,“说奔丧可以,人去就去,编修的缺留下,不许辞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你还走?”
“奔丧是规矩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留他的缺,我奔我的丧。”
“你这话传到那边耳朵里——”
“传便传。”
吕柟抬眼看他。
“大宾,留三分。”
“吕年兄,”戴大宾说,“我娘没了。这三分,我留不出来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吕柟道,“可你走了,院里这摊眼目,盯的还是你的缺。”
“缺在人不在,随他们盯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们趁你不在,把缺挪了?”
“挪便挪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这支笔,不在牌面上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,慢,停了一停,又走远。三人都没出声。
门帘一掀,李院判背着药箱进来。
他没进门先看人,目光在戴大宾脸上一扫,把药箱搁在案角。
“手。”
戴大宾把左手伸出来。
李院判把脉枕垫上,三根手指搭上去。屋里只剩灯芯噼啪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他收回手。
“脉浮,虚,数。”李院判道,“肺家那点寒,比上回重了。”
“还能走么?”景旸抢着问。
“能不能走,不问我。”李院判看他一眼,“问他自己。”
“路上不能断药。”李院判转回头,“方子我留一张。”
他把药方压在案角。
“川贝母照方抓,一日两服,咳得狠了加一服。”
“晚生记下了。”
“药包沿途续得上么?”吕柟问。
“大驿有药铺。”李院判道,“小驿没有,就按方在大驿抓足。”
“别再淋雨。”李院判把药箱一合,“上一回淋的雨,还没还清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夜里咳出声来,别压着。”李院判道,“压久了,肺里翻上来,路上更难收拾。”
“是。”
李院判背起药箱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丁忧的路长。”他说,“你把自己撑住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谢院判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去了。
药箱的余味还留在屋里,苦里带一点甘草气。他把那张方子折好,塞进包袱夹层,挨着素纸药包放。
胸口那口寒又往上顶了一顶,他偏过头,用袖口压住嘴,闷咳了两声,压下去。
景旸望着门口,半天,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这一身病,怎么赶这一路。”
“景旸兄。”吕柟道。
“我晓得,我晓得。”景旸吸了口气,“我就是急。”
戴大宾从笔山里抽出一支笔。笔头不秃,是他平日抄档用的。他把笔揣进怀里。
“官身的东西留在院里。”他说,“就带一支笔。”
吕柟看着他怀里,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大宾,到了莆田,来信。”
“写得了就写。”
“写不了,托人带口信。”景旸道,“路上逢着驿站,给京里递个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盘缠够不够?”吕柟问,“我那儿还有几两——”
“够。”
“药带全了?”
“院判刚留的方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息,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吕柟回头。
“三日后出京?”
“批文一到就走。”
“我和景旸送到城外。”
“不必。”戴大宾说,“人多,显眼。”
“那我们在廊下等你回来。”景旸说。
“嗯。”
吕柟没再坚持,拱了拱手,两人去了。
院里静下来。灯花结了一朵,他剪了。
夜深,他在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奏本纸,笔尖蘸饱墨。
疏里不写自己的丧,不写病。先写兴化知府张嵿,在任上拒了京里所托;田亩一案,乡绅逼佃户卖田,府里压着未办。
再写莆田一带鱼鳞图册被人涂改,佃户失了田,告状无门。
一条一条,写得慢,字小,齐。写到张嵿的名字,笔锋停了一停,又落下去。
写完,他把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折好,封进信封。信封上不写自己的名字,只写通政司一位旧识的号。
这道疏不递。压在通政司,能压多久压多久。一日他回不来,这道疏就一日压着;若有一日风转向,自有人翻出来看。
入夜,他揣着这封封好的信,独自去了通政司街口。
司门口值守的吏员认得他,拦了一步。
“戴编修,此时递本,迟了。”
“不递本。”他说,“寻一位旧识,劳烦通传。”
“哪位?”
“周书办。”
吏员进去片刻,出来一个瘦长吏员,正是通政司的周书办。
“戴年兄。”周书办压低嗓子,“你这时候来——”
“托你存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去。周书办接了,入手不轻,捏了捏。
“什么文书?”
“一道疏。”
“为何不递?”
“压着。”
周书办抬眼看他。
“压在我司里?”
“压着,不发。”戴大宾说,“几时该发,你看风向。”
“年兄这是把把柄搁我这儿。”
“不是把柄。”他说,“是几句话,留个口子。”
周书办捏着信封,指节紧了紧,揣进袖里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疏里不涉京里贵人。”戴大宾道,“只写兴化府田亩,和张知府在任的事。”
“张嵿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眼下还在任上。”周书办道,“这疏压着,对他也是个护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这疏若发出去,第一个被问的是张知府。”
“压着不发,问不到他头上。”
“年兄倒是替旁人想周全。”
“我自己的事,不必写。”
“年兄路上保重。”
“劳烦。”
他转身离开通政司街口,夜色压着屋脊,一路灯笼稀稀落落。
回到京邸,三更鼓响过,屋里只剩灯。
巷子里的犬吠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案上一盏油灯,灯油只剩小半盏,火苗压得低。
他在案前坐下,把那封家书从砚台底下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,压回去。
指腹在信封那枚火漆印上停了一停,松开。
起身,整了整衣冠,面朝翰林院的方向,在地上跪下去。
一叩。
再叩。
三叩。
额头碰到青砖,凉的。
起来时,膝盖麻了,他扶着案沿站了一息。
值房案上,牙牌不在身边。怀里只一支笔。
三日后出京。
通政司街口,那道疏压着,未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