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袱驮上马,肚带勒紧了两扣。
勘合一道,路引一张,是院里第三日晌午送到京邸的。他接了,看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
老周天没亮就起来,又绕着马转了一圈,摸了摸鞍鞯。
“马掌钉牢了?”
“牢了。”
“草料呢?”
“鞍袋里两斗。”
“干粮烙了饼,四张,用油纸包着。”老周又递过一只水葫芦,“路上寻着热水就灌满,别喝凉的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您那咳嗽,夜里犯了怎么办?”
“压得住。”
老周捧着葫芦,站在马边,看他收拾。
天没大亮,院门外有人咳嗽。
门一开,马蜂侧身进来,肩上搭着个小褡裢,手里牵一匹青骡,脸上堆着笑。
“戴探花,咱家候着您呢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公公派咱家随行伺候。”马蜂把褡裢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公公的意思,您这一路路远,身边得有个听使唤的。”
“我身边有马。”
“马不认路。”马蜂赔笑,“咱家认路。哪处驿站有马,哪条道有水,咱家都熟。”
“你这青骡,哪来的?”
“公公拨的。”
“鞍袋里是什么?”
“咱家的换洗衣裳,一点碎银。”
“银子收好。”
“哎,咱家晓得。”
他看了马蜂一眼,没再推。
去年殿上那一场,马蜂是架他出去的两个小太监之一。后来他佯狂出京,这人一路跟着,驿站破庙里守过他的门。
如今回了京,这人又跟到京邸门口。
“行李就这些?”马蜂探头看了看包袱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盘缠呢?”
“不劳你问。”
“咱家多嘴,咱家多嘴。”马蜂缩了缩脖子,“您这一路,想吃什么,想喝什么,吩咐咱家就是。”
“探花,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饼还剩两张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有一样你记住。”
“您吩咐。”
“路上少开口。”
“哎,咱家记着。”
老周牵马到门口,低声问。
“戴编修,真不让小的送一程?”
“不必。”
“城门那边——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院门小的替您看着。”老周道,“您屋里的书,一页不缺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从灶上端出一碗热粥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“不喝了。”
“半碗。”老周把碗塞过来,“空着肚子上马,风一吹就晃。”
他接过碗,喝了两口,搁下。
“药包在包袱夹层。”
“小的晓得。”
出了小巷,往城门去。日头刚上城头,街上人渐渐多起来。挑菜的担子,赶车的骡队,沿街铺面刚卸了门板。
走到城门口不远,道旁拴着两匹马,马边站着三个人,一色青绸短衫。为首那个看见他,迎上两步,拱手。
“戴探花,奉公公的命,给您送行。”
马蜂在后头看见这几个人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送什么行?”他问。
“一点路上用的东西。”那人侧身,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食盒,两包药材,“公公说,探花奔丧辛苦,聊表心意。”
食盒盖掀开一角,里头卧着两只烧鹅,一摞果子,用油纸垫着。
他站在原地,没接。
“替我谢公公。”他说,“东西不必了。”
“探花,”那人又上前半步,“这点东西,不值什么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公公一片心,您不收,回去咱家不好交差。”
“我一身素服,不敢受赏。”
“赏不敢当,就是几口吃的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“探花,”那人不死心,“公公还说,您若得闲,出城前到府里坐一坐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府里备了茶——”
“心领。”
“您这是叫咱家回去难办。”
“好办。”他说,“就说我奔丧心切,不敢耽搁。”
“探花保重。”
“让开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僵,还想再劝。他已经拨转马头,往旁边一条小巷里去。马蜂赶紧跟上。
巷子里,他勒住马。
“旧衣裳呢?”
“什么旧衣裳?”马蜂一愣。
“箱底那身。”
马蜂反应过来,往京邸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您是说……去年那身?”
“回去取。”
“这会子?”
“快去快回。”
“那您在这儿等着?”
“我等你。”
马蜂不敢多问,撒腿往回跑。
不多时,他抱回一个布包。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,一条灰头巾,一顶破竹笠。
正是去年他装疯那身衣裳,压在箱底一年多,布面上还留着樟脑味。
他下马,在巷子里换了短褐,头巾裹住额头,竹笠压到眉檐。
马蜂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出声。
“您这一打扮,又像那年殿上喊咱家卖糖的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咱家闭嘴,咱家闭嘴。”马蜂把笑咽回去,“就是……这一身出门,没人认得您是探花。”
“要的就是没人认得。”
“脸上也遮遮?”马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“您这张脸,太惹眼。”
他把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旧短褐肘弯处磨出一片毛,是去年摔在金砖地上蹭出来的。他系好腰带,活动了一下肩,衣裳宽荡荡挂在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,竹笠压得低低的,领着马蜂,绕开正门那条街,从西边偏门出了城。
守门的兵丁扫了一眼,见是个赶路的短打汉子,挥挥手放过去了。
一出城,日头晒着土路,扬起一层薄尘。他勒马站了一息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。城墙灰沉沉压在天边,城楼的檐角露在树顶上头。
“探花,”马蜂跟上来,“咱们走哪条道?”
“南下。”
“先到通州?”
“嗯。”
“您这身子,一日赶多少路?”
“能赶多少赶多少。”
“咱家骑这青骡,倒是稳当。”马蜂拍了拍骡脖子,“就是脚力慢,您可别嫌。”
“跟着。”
走出二十来里,日头到中天。路边茶棚歇脚,他要了两碗热水,一块麦饼,一碗推给马蜂。
“咱家伺候您,哪敢先喝。”
“喝。”
马蜂捧着碗,喝了两口,压着嗓子。
“探花,咱家说句糙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路要是有人问起您,咱家怎么答?”
“就说一个赶路的,回乡奔丧。”
“您这模样,谁认得您。”
“不认最好。”
“莆田什么地界?”马蜂又问,“咱家还没去过福建。”
“海边。”
“产糖么?”
他抬眼看了马蜂一下。马蜂赶紧把话头收住。
“咱家随口问,随口问。”
“前头什么地界?”他问茶棚老板。
“二十里铺。”老板搭话,“再往前是河西务。”
“好走么?”
“平路。”老板说,“过了河西务,道就岔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客官这是往南边贩什么货?”
“家乡有事,奔丧。”
“节哀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前头道上不太平,结伴走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这一路,过几处渡口?”
“两三处。”老板道,“大江那一道,在扬州地界。”
“风大不开船怎么办?”
茶棚墙上贴着一张手抄的纸,边角翘起,拿浆糊粘过两回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前月的。”老板说,“京里客人留下的,上头有三个名字。”
他走过去看。字小,墨淡,一甲三名排在一处,第三行,戴大宾。
“这探花疯没疯,道上都传。”老板说,“有人说他殿上骂过人,有人说他是装的。”
他看完,回到凳上,把碗里的水喝完。
“客官也听过?”老板问。
“听过。”他说,“传得比人走得快。”
“等。”老板笑了笑,“行路人,最会等。”
“探花,莆田还有多远?”马蜂凑过来问。
“还有两千里。”
“千里?”马蜂咧咧嘴,“咱家这骡腿,走到秋后了。”
“慢慢走。”
“您急不急?”
“急也得走。”
茶棚外头,官道上行人不断。推车的,挑担的,骑驴的,一拨一拨往南去。
他喝完水,把碗搁下,起身。
马在土路上颠,胸口那口旧寒一阵一阵往上顶。他压住,没咳。日头晒在后颈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又被风吹凉。
又走了一程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官道后头,隔着半里地,有两骑。
两骑不紧不慢,跟在行人堆里。他快,那两骑也快;他慢,那两骑也慢。
他收回目光,没作声。
“探花,看什么呢?”马蜂问。
“路。”
“路好走么?”
“走。”
头一日,投了城外一处小店。屋里炕窄,店家端来一盆热水。
“客官,热水烫脚?”
“搁着。”
“炕上有褥子,潮了些,将就盖。”
“嗯。”
“炕硬不硬?”店家又问。
“将就。”
“夜深了,客官早些歇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热水够么?”
“够。”
马蜂把褡裢搁在墙角,凑过来低声。
“探花,今晚咱家守外间?”
“不必,你睡里间。”
“那哪成,咱家伺候人的。”
“睡。”
马蜂蹲在门槛上啃饼,没再争。
夜里他躺在炕沿,听着里间马蜂的鼾声。炕硬,褥子薄,他翻了两回身,到底没睡着。
胸口发闷,他披衣坐起,摸出素纸药包,就着凉水咽了一包。
“药?”马蜂迷迷糊糊问。
“水。”
“要咱家生火么?”
“不必。”
第二日一早接着赶路。天阴了一层,风从南边压过来。
“天阴了。”马蜂抬头看天。
“嗯。”
“别下雨才好。”
“下了再说。”
“探花,您嗓子哑了。”
“风刮的。”
“喝口水?”
“不喝。”
马蜂瞅他一眼,把水葫芦递过去。他接了,抿了一口,还回来。
日头出来,又落下去。那两骑还在后头,隔着半里地,不远不近。
“探花,”马蜂回头瞅了一眼,“后头那两位,是不是跟咱们的?”
“赶你的路。”
“咱家瞧着眼熟。”
“眼熟也当没瞧见。”
“哎。”
第三日清早,天放了晴。道上的露水没干,马蹄踩过去,泥点子溅在裤脚。
过了一处驿站,再回头,官道上空了,那两骑不见了。
马蜂也回头望了望,松了口气。
“不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说嘛,公公不放心,使人远远看一眼。”马蜂嘟囔,“他娘的,这尾巴根子,跟了三日才甩掉。”
“嘴再不干净,你先回京城。”
“咱家干净,咱家干净。”马蜂缩了缩脖子,“这就闭嘴。”
走了一程,马蜂又忍不住。
“咱家装成什么人,路上好说话?”
“行商。”
“咱家像行商?”
“你像跟班。”
“跟班就跟班。”马蜂嘿嘿一声,“跟班跟着东家走。”
他没接话,催马往南。
官道一条,直通南边。道旁的树换了一茬又一茬,土路上的车辙印深得浅得,叠在一处。
“探花,”马蜂在后头压着嗓子,“后头要再跟上人呢?”
他没答,竹笠底下那双眼,盯着前头岔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