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刚停在桩前,驿丞掀帘迎出门来。
九日下来,裤脚沾着泥,靴底磨薄了一层。马也瘦了一圈,肋条一根根显出来。
驿站在官道边,一排瓦房,院里拴马桩,槽头堆着草料。驿丞听见马蹄,迎出门来。
“二位打尖,还是宿夜?”
“宿夜。”他翻身下马,从怀里取出勘合,“翰林院编修戴大宾,南下奔丧。”
驿丞双手接过,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翻开簿子登记。
“戴编修,福建莆田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随行几位?”
“一人。”
“从京里出来几日了?”
“九日。”
“勘合是院里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勘合上写的沿途驿站,一路照验。”驿丞道,“小的给您登记在册。”
“有劳。”
驿丞把勘合还给他,转身吩咐。
“给马添料,西厢房收拾一间。”
“是。”
一个驿卒牵马去槽头。他站在院里,看驿丞在簿子上写字。
“驿马可换?”他问。
“编修这品级,例给马两匹。”驿丞搁下笔,“眼下站里马紧,只剩一匹空闲。”
“一匹便一匹。”
“草料晚饭都有。”驿丞道,“客官先房里歇着,饭好了小的送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
院里还等着两个行商,牵着骡子,蹲在墙根啃饼。见他递上勘合,两人对视一眼,没敢上前搭话。
院里拴着三五头牲口,骡马低头嚼料。墙角一堆湿柴,怎么点也点不着,烟顺着屋檐往上冒。
“牲口喂得好么?”他问驿卒。
“拌了料。”
灶间烟大,一个驿卒抱着一捆湿柴出来,眼睛熏得通红。
“这柴泡了三日。”驿卒嘟囔,“上头催料催得急,谁管柴干不干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驿丞在后头喝他。
“小的不说。”驿卒把柴往墙根一撂,“这几日驿里乱,文书一叠一叠压下来,查驿马,查草料,查过往客商的牌票。”
“查得紧?”他问。
“紧。”驿丞道,“一牌一票都要对上簿子,错一笔,罚的是我们。”
他没再问,把勘合从怀里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门外进来两个人,短衫,腰里挂一块木牌,是县里差来的。
“驿丞,这几日的簿子呢?”前头那个把木牌往桌上一拍。
“在,在。”驿丞忙去翻。
“京里下来的编修?”那人翻了翻簿子,抬眼看他,“牌票呢?”
他把勘合递过去。那人接过来,抬眼看他,又低头看纸上那行字,看了半晌,把勘合搁在桌上。
“编修这一路,换了好几匹驿马。”那人道,“站里的马,一匹一匹都是钱。这笔账谁认?”
“簿子上谁画的押,谁认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路住过几处驿,簿子上都记着?”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一处不落。”
“这一路的料钱,都清了?”
“清了。”
“清没清,簿子上说了算。”那人朝驿丞伸手,“簿子。”
驿丞把簿子递过去,退到一边,眼睛不敢抬。
那人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,把簿子合上。
“编修这一路,走得倒快。”
“家里有丧。”
“丧期几时?”
“六月尾。”
那人掐了掐指头,忽然把声音压低。
“编修是京官,京里的事比我们清楚。这簿子我奉上头的意思来查,查得出来我交差,查不出来我也交差。编修明白我的意思?”
他没答。
“一点茶钱。”那人把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。
“簿子上的数,一笔一笔都对着。”他说,“你要茶钱,找簿子要。”
那人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“编修这话,不好听。”
“好话我说完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你自己写进上报的文书里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,笑了笑,把木牌揣进怀里,走了。
驿丞站在门口,等那两个人走远,才回过头,声音都轻了。
“编修,这两位是县里的,平日里不好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您这一句,把他们顶回去了。”
“顶不回。”他说,“他们回去,要写上一笔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有个编修,不肯给茶钱。”
驿丞怔了一下,忽然笑出声。
“那这一笔,他们也不好写。”
西厢房一间,一铺炕,一张桌。桌上一盏油灯,炕席磨出亮光。墙皮潮了一片,靠里角生着绿霉。
马蜂把褡裢搁在墙角,出门打听草料。
不多时,驿卒端了晚饭进来,两大碗面片汤,一碟咸菜,两个杂面饼。
“客官,晚饭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草料拌在槽里了。”驿卒道,“马饮了水。”
“厕所在哪?”马蜂问。
“后院角上。”
“多谢。”
驿卒退出去。
“炕褥够厚么?”马蜂问。
“够。”
“小的给您抱来一床旧被。”驿卒在外间说。
“搁门后。”
马蜂凑到桌前。
“探花,吃两口?”
“你吃。”
“您晌午就没怎么进米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面片汤热乎,喝一碗压一压。”
“饼硬,您泡汤里吃。”马蜂说。
“嗯。”
“咸菜就一口。”
“你多吃。”
“饼够么?”他问马蜂。
“够,咱家饭量大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两口汤,饼掰了一半,慢慢嚼。
傍晚落起雨来。
雨点子砸在瓦上,一阵密一阵疏。他坐在炕沿,听着雨声,胸口那口寒又往上顶。他压着,喝了两口热水。
“这雨下得邪性。”马蜂趴在窗缝往外看,“开春到现在,没这么下过。”
“南边雨多。”
“咱明日还走么?”
“看路。”
他把药包摸出来,就着温水服了一包。窗外雨声不断,檐水顺着阶石往下滴,一滴,一滴。
灯油省着点,火苗压得低。他把怀里那封家书摸出来,就着灯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
马蜂躺在外间,不多时鼾声起来了。他躺在炕沿,听着雨声,翻了两回身,胸口发闷,到底没睡沉。
夜里雨没停,下到天明。
天亮透时,院里积水映着灰白的天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接一滴,砸在阶石的水窝里。
第二日一早,院里泥水深一片。驿丞披着蓑衣过来,脸色为难。
“戴编修,前头官道,叫山水冲了一段。”
“冲了多长?”
“两三里。”驿丞道,“水还没退,车马过不去。”
“水涨到哪一段了?”
“官道人家里头都进了水。”驿丞道,“桥板也冲走两块。”
“驿马呢?”
“站里就那一匹。”驿丞搓着手,“再等一日,水退了再走?”
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的雨。
墙根那两个行商也起来了,牵着骡子张望。
“老丈,”其中一个问驿丞,“这水几时退?”
“说不准。”驿丞道,“快则一日,慢则两日。”
“咱这货等不起。”
“等不起也得等。”
“咱改走小路罢?”一行商问同伴。
“小路翻岗,骡子上不去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耗着。”
他听着这几句,没作声。
他指尖在勘合边上敲了两下,没作声。
“小路呢?”
“小路有一条,翻东边一道岗。”驿丞道,“岗上道窄,过不了车,骑马能走。”
“岗上没人走过?”
“有樵夫走。”驿丞道,“雨天路滑,客官掂量。”
“离官道多远接上?”
“三十里上下。”
“岗上有水么?”
“岗腰有一处泉眼。”驿丞道,“过了岗,平川上有的是村子。”
“雇脚夫么?”
“岗下有几个闲夫,抬轿不行,牵驴带路使得。”驿丞道,“客官要雇,小的去唤。”
“去唤。”
不多时,夫头带了两个脚夫进院,一身短打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。
“客官,雇夫带路?”
“翻岗那条路,你熟?”
“熟。”夫头说,“上下三趟,闭着眼走。”
“客官急着赶路?”
“家丧在身。”
“那小的们加快脚程。”
“不必赶,稳当为先。”
“这一趟奔丧,几辈子修来的孝心。”夫头路上搭讪。
“路远,劳烦几位。”
“出门人都一样。”夫头说,“谁没个急事。”
“工钱怎么算?”
“一人一日二十文,带出岗另给饭钱。”
“给你两人,一日三十文,带路到接上官道。”
“成。”夫头应下,“雨刚住,道上滑,客官坐稳。”
“前头村子有多远?”
“二十里。”
“能宿么?”
“有客店。”
“岗上有虎么?”马蜂插嘴。
“虎没有。”夫头笑了一声,“荆棘倒有一片,刮衣裳。”
“驴呢?”
“岗下驴市上有,小的替您牵一头。”
“去牵。”
他回房取银子,把包袱在床头紧了紧,数出一小包,递给马蜂。
“付工钱,另雇一头驴。”
“咱家去办。”
马蜂跟着夫头出去,街面上去了小半个时辰,才牵着驴回来。
“驴雇下了,两个脚夫领路。”
“草料呢?”
“喂足了。”
“晚饭吃了么?”
“啃了饼。”
“雨停了?”
“小了,还飘着几点。”
雨小了一阵,他翻身上马。马蜂骑驴,两个脚夫前头带路,出了驿站,往东岗去。
小路果然窄。道上黄泥搅着草茬,马蹄一步一滑。两边灌木叶子被雨打下来,铺了一路。
他这几日吃得少,胃里空,山风一吹,脚下发飘。他攥着缰绳,把腰挺直。
“脚夫走得快不快?”
“您放心,丢不了。”
“这道岗有名字么?”他问。
“乡人称鹰嘴岗。”夫头道,“岗陡,拉着马走。”
“嗯。”
走了五六里,道旁一条山涧,水浑黄,打着旋往下淌。
“泉眼到了。”夫头指着路边一汪水,“客官饮马?”
“饮。”
“水凉,人别喝生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客官,”夫头回头,“涧上那道石板,叫水冲歪了。”
“能过么?”
“马能过,驴得牵稳。”夫头道,“水没过马腿,别慌。”
他勒马等了一息,马蜂牵着驴跟上来。
“探花,这水凉。”
“牵紧驴缰。”
“哎。”
“水凉不凉?”马蜂问。
“凉。”
一行人蹚过涧水,马蹄踩在石板上,滑了一下,他攥紧缰绳,稳住了。
水凉透裤脚,马打了个响鼻。他勒马等驴跟上来,蹄子在石板上探了两下,才迈过去。
走到岗半腰,他胸口那口寒再也压不住。
他勒住马,偏到路边,低头咳起来。
一声接一声,咳得弯下腰,手里攥着马缰。他抬袖角掩住嘴,咳完,把袖角攥在掌心里。
咳完了,他在马边站了一息,眼前有点发花,耳边嗡嗡响。风一吹,才慢慢定住。
“探花?”马蜂在后头听见,勒驴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“呛了灰。”
“灰?”马蜂瞅他,“这路上哪来的灰。”
“雨打起来的土。”
“您脸都白了。”
“歇歇就好。”
他摊开掌心里的袖角。角上一点暗红,混着痰水,血丝细,不显眼。
他环顾四周,路边一丛野草,把袖角上的血迹擦在草叶上,擦净了,才把袖子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
“要不咱回驿站再等一日?”
“不等。”
“您这身子——”
“走。”
“您方才咳得狠。”
“老毛病。”
“老毛病也得吃药。”
“吃着呢。”
马蜂不敢再劝,招呼脚夫前头带路。
岗上风大,雨又落了几点,打在竹笠上啪啪响。他伏在马鞍上,一口一口压着气。
“探花,药包里还有几服?”马蜂问。
“够路上吃。”
“到前头村子,要不要再抓两服?”
“看方子。”
日头偏西,一行人翻上岗口。
夫头指着南边一道平川。
“客官,下了岗,三里地就接上官道。”
“有劳。”
“工钱这就结?”
“结。”
马蜂数出钱来,两个脚夫接过,道了谢,顺原路回去。
“这岗翻过去,就是南边地界了?”马蜂问。
“还早。”
“咱家以为过了岗就到了。”
“千里路,才走了一小半。”
他勒马在岗口,回头往北望。来路隐在林子后头,看不清。
“探花,”马蜂凑上来,“这一路走了几日了?”
“九日。”
“离家还有多远?”
“还有两千里。”
马蜂咂了咂嘴,没再言语。
“风大。”马蜂裹紧衣裳。
“下了岗就暖。”
“但愿。”
“过了这道岗,还下雨么?”
“看天。”
他怀里那包药还剩小半。他摸了摸,没掏出来。
风从岗下卷上来,掀动竹笠系带。他站了一息,胸口起伏,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。
下了岗,道平了些。日头往西斜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,斜斜铺在黄泥路上。
南边的云压得低,雨点子又落下来。
“探花,”马蜂抹了把脸上的雨,“前头还不知道有几处这样的岗。”
他没接话,催马往雨雾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