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呢?”马蜂拽住一个等船的脚夫。
“不开。”
“怎么不开?”
“风大。”脚夫朝江面上努努嘴,“你看那浪。”
大江横在眼前,水浑黄,一浪推着一浪。渡口停着三五条渡船,缆绳拴在木桩上,船身被风吹得直晃。
码头边聚着一群等船的客人,挑担的,挎篮的,都蹲在风里缩着脖子。
风从江面直灌上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渡口一根旧旗杆,旗布撕成了条,啪嗒啪嗒甩。
他牵着马上了渡口,马蜂骑驴跟在后头。
江面上风卷着水,白沫一道一道翻。对岸的屋宇树影,遮在水汽里,看不真切。
他站在码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日还有船么?”
“今日没有。”脚夫说,“明儿看天。”
“这江叫什么江?”
“大江。”脚夫说,“上游下来的水,没人说得清源头。”
“这风刮几日了?”
“两日了。”脚夫道,“上年这一季,也刮过一回,三日才住。”
旁边一个挑担商人接话。
“客官往南边去?”
“嗯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商人道,“江上的事,船家说了算,风说了算。”
“多谢。”
第一日,等在渡口。
渡口边一间小客店,他包了一间房。西房朝江,窗一推,江风就进来。桌上一只粗瓷壶,两条长凳。
店家端来热水,问吃什么。
“汤面。”
“好嘞。”
“汤面卧蛋么?”店家问。
“不必。”
“小菜一碟?”
“搁一碟。”
“店里有干净铺么?”
“有一间西房,朝江。”
“先住三日。”
“马拴在后槽。”他说,“草料算我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店家道,“料钱一角银子一日。”
“记上。”
马蜂在院里转了一圈,回来。
“探花,这渡口就这一条过江道?”
“还有上游一处私渡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私渡?”
“水大,私渡也不开。”
“那客人都在这儿干等?”
“干等。”
“干等到几时?”
“风住。”
“探花,您吃了么?”马蜂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饼还剩半张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风这么硬,马受得了么?”
“槽头有料。”
“驴呢?”
“一样喂。”
第二日等船,码头上人多。一个走江的老客商蹲在他旁边,捧着碗热茶说闲话。
“京里前月出了个疯子探花。”老客商说,“听说一匹马出的京,连个家人都没带。”
“后来呢?”旁边人问。
“后来往南去了。”老客商说,“有人说他回莆田奔丧,有人说他压根没丧,是躲。”
“躲什么?”
“躲京里那些要命的事。”老客商把茶碗搁下,“这话我也是听来的。”
“装疯卖直罢了。”旁边一个穿绸的说,“京官的事,谁说得清。”
“装到丢了官,命也丢在道上,”老客商说,“那也算本事。”
穿绸的没接上话。
“我听县里来的人说,”老客商压低声音,“他在江北救过一村人,水漫到腰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跑船的都说真。”老客商把茶喝完,“真假我不管,我只晓得,这人一路没带家眷。”
马蜂蹲在一边,肩膀抖了一下,没敢笑出声。
他把竹笠往下压了压,起身回店。
夜里风没停,吹得窗纸呜呜响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江水拍岸,一阵,一阵。胸口发闷,他披衣坐起,服了一包药。
灯花结了一朵,他没剪,由它跳着。窗外江风一阵紧一阵松,把窗纸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第二日一早,风小了些,又刮起来。
“风住了?”马蜂扒着窗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着小了些。”
“听风,不算数。”
码头上,船家解了一回缆,看看水色,又把缆系回去。
“客官,今日还是不行。”船家摇头,“浪打到船帮上,一船人都得翻。”
“几日能开?”
“说不准。”船家道,“风住了就开。”
“往常这种风,几日?”
“快则两日,慢则四日。”
“夜里呢?”
“夜里更不开。”船家瞥他一眼,“客官,夜江翻船,官府不问船家的罪?”
他站在码头,算日子。
风刮在脸上,粗粝。码头上碎石子叫浪打上来,又退下去,混着水响。
他靠在码头木桩上,指节抵着胸口。胸口那点闷,一日重过一日。他咽了口唾沫,压下去。
“探花,”马蜂凑过来,“要不咱绕上游?”
“上游多绕两日。”
“这江干等,也不是法子。”
“等。”
“您脸色不好。”
“风刮的。”
“回店里歇着?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码头上等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。
“这风再住不下,家里的麦就烂在场上了。”
“急也没用,总不能泅过去。”
“听说上游私渡昨日也翻了一条板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谁晓得,跑船的都这么说。”
“客官从扬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扬州雨大不大?”
“一路都在下雨。”
“客官往哪边公干?”
“奔丧。”
“节哀。这一路难走。”
“晓得。”
第三日,风还是高。
“店家,还有几位等船?”
“剩七八个。”
“都住店里?”
“有的住店,有的蹲码头。”
渡口等船的人少了一半,有的改道上游,有的回转客栈。他坐在客店门口的条凳上,看着江面。
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斜,江面上的光从浑黄变成灰白。等船的人收拾起担子,一拨一拨走了。
日头偏西,一个老艄公从江边走过,肩上搭着篙绳。他叫住那人。
“老丈。”
老艄公停步,转过身。一张脸叫江风吹得黝黑,皱纹里嵌着沙。
“客官叫我?”
“过江。”
“今日不开船。”
“夜里开。”
老艄公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“夜里渡江?”
“你送。”
“客官没听见?这风——”
“价钱好说。”
老艄公沉默了一息,吧嗒了两下嘴。
“夜江不是好走的道。”他说,“客官,这江面上的风,不认人哩。”
“我加银钱。”
“不是银钱的事。”老艄公摇头,“黑灯瞎火,撞上礁石,连人带船都喂了鱼。”
“我这马,也要过江。”
“马上船,吃水更深。”老艄公道,“得加两个人撑篙。”
“加。”
“帮手两个,一人二百文。”
“照付。”
“船板旧,您别嫌晃。”
“不挑。”
“船钱一人五钱,马另算五钱。”老艄公道,“夜渡再加一倍。”
“成。”
老艄公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客官这么急?”
“家丧在身。”
“家里什么人?”
“家母。”
“你在这渡口撑船几年?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夜里走过几回?”
“数得过来。”
老艄公叹了口气,把篙绳从肩上卸下来,掂了掂。
“三更,江湾柳荫底下。”他说,“别点灯,别高声。”
“船泊在哪?”
“柳荫后,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“帮手靠得住?”
“跟我跑了十年。”
“这一趟,翻船算谁的?”他问。
“算我的。”老艄公道,“人货沉了,银钱加倍退你。”
“不必退银钱。”他说,“人送到对岸就成。”
“多谢老丈。”
“银钱先付一半。”
他回店取了碎银,数出一份,递给老艄公。
店家在柜台后头看见,凑过来。
“客官,夜里渡江?”
“嗯。”
“老汉那条船,我劝您再想想。”店家压着嗓子,“上月也有人夜渡,回不来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这钱——”
“我担着。”
入夜,风小了一阵,又紧起来。
三更天,两人一马一驴,摸到江湾柳荫底下。老艄公和两个帮手已经在船上等着,船头挂一盏小灯笼,罩着半片油纸。
“灯笼罩严实了?”老艄公问帮手。
“严实了。”
“江上莫透光。”
“上马。”老艄公压着嗓子。
他牵马上船,马蜂牵驴跟上。船身一晃,水漫到船帮。
篙一点,船离了岸。
“马拴稳了?”老艄公问帮手。
“稳了。”帮手答。
“驴也靠里。”
“坐稳?”帮手问。
“稳当。”
“灯影别动。”帮手低声。
“嗯。”
江上黑。
两岸的树影屋影都看不见,只剩船头那一盏灯,一点昏黄,照不出三尺远。灯光落在水上,被浪撕成一片碎金,一晃就散。
水在船底下响,一浪推着一浪,船身在浪里颠。
“坐稳。”老艄公立在船尾,手里篙子一伸一缩。
浪头打上船帮,水溅到裤脚,冰凉。马在舱里打响鼻,马蜂攥着船舷,一声不敢出。
“老丈,水多深?”马蜂颤声问。
“不问水。”老艄公道,“看篙。”
“风小了?”马蜂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离对岸还有多远?”
“摸到灯就到了。”老艄公道,“别问话,省点力气。”
船到江心,风忽然一转,船身斜过来。老艄公吼了一声,两个帮手一齐撑篙,船在浪里打了个旋,又正过来。
他扶着船帮,胸口那口寒往上顶,压着没咳。
“客官,抓牢。”老艄公道,“下一道浪。”
他攥紧行囊带子,指节泛了白。
浪过去,船身慢慢稳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头岸上有了一点灯火。
“到了。”老艄公道。
船靠上南岸,他先下马,马蜂牵驴下来。脚踩在泥岸上,他腿一软,扶住马背上的行囊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,细细密密,打在脸上。
南岸码头空着,一条栈道伸进水边,木板叫水泡得发黑。
老艄公收了另一半银钱,撑船回去。船头那盏灯一点一点,退进黑里,看不见了。
两人在南岸寻了一间小客店,敲门进去。
店家披衣点灯,看了看他俩。
“这时候过江?”
“刚过来。”
“后头还有船么?”
“没有了。”
店家把西厢房开门,指了指炕。
“被褥干净,就是潮。”
“有热水么?”
“这就烧。”
当夜,他就烧起来。
先是发冷,盖两床被还打颤。跟着热上来,额头烫,喉咙里发干。汗把里衣浸透了,贴在背上。他翻了个身,没躺实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雨,一阵紧一阵。
马蜂在里间听见动静,摸黑过来。
“探花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您身上怎么这么烫?”
“着凉了。”
“药还有么?”
“包袱里。”
“剩多少?”
“两包。”
马蜂摸出药包,就着温水喂他服了一包。
“水还喝不喝?”
“喝一口。”
“额头烫得厉害。”
“躺着就好。”
“汗出了一身。”马蜂说。
“换件干的。”
“干衣裳在包袱底。”
“睡得着么?”马蜂问。
“躺着就行。”
“方才梦话,都听不清您说什么。”
“别吵我。”
他躺回去,眼前一阵阵发花。
“要不要叫店家请大夫?”
“不必。”
“明早再烧,咱家去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店家,还有热水么?”马蜂朝门外喊。
“灶上温着。”
“端一碗来。”
“水热么?”
“温的,正好。”
“灯吹了?”马蜂问。
“吹吧。”
南岸的雨下了一夜。四更天里,他又烧醒一回,马蜂摸黑把水递到他嘴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