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蜂。”他在枕上喊了一声。
他是让胸口那阵烧醒的。后半夜,驿舍的窗纸黑得发沉。
先冷,后热。被子压在身上,像压了一块湿土。他想坐起来,胳膊撑了两下,没撑住,又跌回枕上。
“马蜂。”
隔壁铺位上的人翻了个身。
“嗯?”
“点灯。”
马蜂摸黑摸了一阵,火石打着,灯芯捻亮。灯火一跳,土墙显出来,墙角堆着两捆行李。
马蜂凑到床边,手往他额上一搭,缩了一下。
“烫。”
“水。”
马蜂端起床头那碗凉水,碗沿递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浸湿了领口。
“药呢?”
“药早吃完了。”马蜂把碗搁下,“李院判留的那包,昨儿晌午就煎完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烧了有一阵了。”马蜂蹲在床边,“你白天就不对,骑在马上腰是塌的。我问你,你说没事。”
“是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。”马蜂压着嗓子,“脸白得跟纸一样,还没事。”
他偏过头,往袖口里咳了两声。咳声压在袖子里,闷闷的。
“别压。”马蜂说,“咳出来。”
“外头有人。”
“这三更半夜,外头哪有人。”
他还是没放开。胸口那口腥气翻上来,又被他按回去。灯芯结了朵黑花,屋里光一晃一晃。
“吕年兄那句话,我路上一直记着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他说,他若放你,半道必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我真疯假疯。”他说,“我防了一路。跟上来的两骑,渡口的风,夜里的雨,我都防着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试我的不是他们。”他喘了喘,“是我自己这身子。”
马蜂没接这句。他把被角往上拽了拽,手停在被面上。
“你躺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你别管。”
马蜂披衣出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噤,门又带上。
屋里剩他一个。
他睁着眼看房梁。梁上一道旧裂缝,从这头延到那头。烧上来的时候,耳朵里嗡嗡响,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他抬手,摸向贴胸的怀里。
怀里叠着半张红纸,边角磨软了。他指头按上去,摸到帖角那方印。阴文,笔画凹着,印泥老了,硌指腹。
他捏着那半张纸,没抽出来,也没说话。
外头马蹄响了一阵,又静下去。
天快亮时,门又响了。马蜂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纸包,纸包上沾着泥。
“药抓回来了。”
他靠在枕上,看马蜂把纸包拆开,一味一味摊在桌上。
“马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哪一匹?”
“前头那匹青骡。”马蜂把药包拢起来,“牙行的人在村口等着,我拉出去就换了钱。药钱够抓这几味,还剩一点。”
“卖了多少?”
“八钱银子。”马蜂说,“牙人起先只出六钱,说牲口走了远路,蹄子磨薄了。我拉着缰绳要走,他又添两钱。”
“骡子跟了我们几日。”
“牲口认路,不认人。”马蜂道,“您要是心里不落忍,下回赎一匹还他。”
“赎不起。”
“赎不起就不提。”马蜂把药包压平,“钱花在药上,比花在牲口上值。”
“骡子是驮行李的。”
“行李我背。”马蜂说,“人要紧,还是牲口要紧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马蜂,你不必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你原是京里出来的人。”他说,“跟着我南下,走到这一步,值当么。”
马蜂蹲下去生火,灶膛里塞了两根柴。火点着了,烟先冒出来,呛得他偏过头。
“值当不值当,我自己算过。”马蜂说,“公公那边,我是回不去了。你这边,我扔下你,我也回不去。”
“你可以回。”
“回哪儿去。”马蜂把药罐坐上灶,“袖里那点事,我自己清楚。跟着你,好歹是条干净道。”
他没再劝。
药罐在灶上咕嘟起来,苦味一点一点漫进屋里。马蜂守在灶边,拿扇子慢慢扇。
“今日还走么?”马蜂问。
“走。”
“你这烧——”
“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晚一日,家里就远一日。”
“路又不长腿。”马蜂回头看他,“你今日上马试试,上去了再说。”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。头一阵发晕,眼前黑了一瞬,又亮回来。他扶着墙,脚往床沿探。
“慢点。”
马蜂扔下扇子过来扶。他摆手,自己站稳了,站了一息,才挪到门口。
马蜂把剩下那匹马牵到院里,备好鞍,站在台阶下等。
“您来。”
他走下两级台阶,伸手抓住鞍桥。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刨土。他抬右腿,膝盖刚提起来,腰里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马蜂一步上前,架住他胳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“我再试一回。”
“试什么试。”马蜂把他扶回门槛上坐下,“腿都打晃,上去也是摔下来。”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几时变成这样了。”
“您没变成这样。”马蜂说,“是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您自己不肯认。”
他低着头,看自己两只手。手背上青筋浮着,指头瘦得见骨。
门外是一条土道,道两边的田泡在雨里,水浑着。日头还没出来,天压得低。
“退一站。”他看着那条道,开口。
马蜂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前头那站,今日赶不到。”他说,“退回上一站的驿舍,住一日。药压一压,明日再走。”
“这才像句人话。”马蜂松了口气,“我去牵剩下那匹。”
“行李你背。”
“晓得。”
驿丞听见动静,披着衣裳从后院过来,站在院里。
“二位客官,”驿丞拱手,“昨日验的牌,料钱算到今夜。这是要上路?”
“不上路。”马蜂说,“再借贵舍住一日。”
“住一日可以。”驿丞往屋里瞟了一眼,“这位客官这脸色,是染了风寒?”
“路上淋的雨。”马蜂道。
“雨在南方是常事。”驿丞搓着手,“只是这几日山道烂,泥没到脚脖子。病中赶路,容易反复。”
“反复不反复,我们自己担着。”马蜂说,“辛苦再添一锅热水。”
“热水有。”驿丞应了,又补一句,“药呢?见了大夫没有?”
“药刚抓的。”
“药铺在镇东头,回春堂。”驿丞说,“掌柜的姓黄,号脉准。客官若烧不退,叫他来舍里看一眼。”
“多谢。”
驿丞去了。
不多时,院门口进来一个人,青布长袍,手里拎着一只小药箱,是回春堂的黄掌柜。马蜂在前头引着,跨进门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是这位客官?”
“是。”马蜂说,“昨夜烧起来的。”
黄掌柜把药箱搁在桌上,三指搭到他腕上。屋里静下来,只听见灶上水滴进炭里,嗤的一声。
“脉又快又浅。”黄掌柜松开手,“咳了多久?”
“路上就咳。”马蜂替他答,“前两日痰里有血丝,他不让我说。”
“血丝见过几回?”
他没吭声。
“问你话。”黄掌柜道。
“两回。”他说。
“咳血是肺里的事。”黄掌柜合上药箱,“我这方子压得住热,压不住根。药吃完,人若还烧,不能再往南赶山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马蜂问。
“山路潮,风钻肺。”黄掌柜说,“平地走得,坡地走不得。”
“他家里有事,必须走。”
“事是人办的。”黄掌柜背起药箱,“人倒在路上,事办不成。这话我撂下,听不听在你们。”
“今年这药,比往年贵三成。”黄掌柜收起戥子,“客官别嫌我抓得少。”
“怎么贵了?”马蜂问。
“京里下来差官采办,好药先尽上头的数。”黄掌柜道,“到我手里,只剩这些。”
“采办几时走的?”
“没走。”黄掌柜摇头,“在县里住着,隔三日收一回。”
他靠在枕上听着,没出声。
“客官这病,要是在京里,兴许看得起。”黄掌柜背起药箱,“在这镇上,只能将就。”
“多谢掌柜。”马蜂送他到门口。
黄掌柜走到院里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夜里若咳得坐不起来,别硬扛。来舍里喊我,药铺离此半里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院门口脚步远了。马蜂回屋,把剩下那匹马拴到槽上,收拾行李。
“行李就两捆。”他说,“一卷衣裳,一包书,一点碎银。我背一卷,另一捆驮马背上。”
“书留下。”
“留下?”
“路上不看了。”他说,“找个稳妥人家寄存,到莆田再取。”
“哪来的稳妥人家。”马蜂咧了咧嘴,“随身带着吧,压在行李底下,丢不了。”
他没争。
灶上的药罐滚了,马蜂掀开盖子,药味冲上来。他拿碗滗出一碗,端到床边。
“先喝了。”
他接过碗,药汁黑稠,一股子苦气。他一口一口喝完,碗底剩一点药渣,也仰头咽了。
“黄掌柜这方子,跟李院判的路数一样么?”他问。
“我不懂方子。”马蜂说,“抓药时我问了,说是压咳、退热、护着肺里那口气。”
“脉呢?”
“没号。”马蜂顿了顿,“掌柜看了一眼你的脸色,说不用号了,先压一夜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碗递回去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离家还有多远?”
“按脚程算,小两千里。”马蜂说,“过江走了七日,渡口又耽搁三日。这一病,再耽搁一日。”
“小两千里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您别急。”马蜂把碗搁回灶上,“路在脚底下,一步一步挪。”
“我娘的丧,等不起一步一步。”
马蜂没出声。他把灶里的柴拨了拨,火苗矮下去一截。
“信呢?”马蜂问,“京里那封报丧的家书,您还收着?”
“收着。”
“纸都磨软了。”
“收着。”他说,“一天摸两回。”
马蜂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日头从窗纸外头透进来,光发灰,不暖。他靠在枕上,听着院里那匹马打响鼻。
“我睡一刻。”他说,“你也歇着。”
“您睡。”马蜂把灯芯捻小,“我守着。”
他合上眼。烧没退,胸口还是热的,一阵一阵往脸上涌。枕边那半张红纸贴着衣袖,他翻了个身,纸角硌在肋下。
院里有人挑水走过,扁担吱呀,一路响到井边。
马蜂坐在灶边,没躺下。他听着床铺上人的呼吸,一顿,一续,一顿,一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