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,马蜂把钱袋倒过来,抖在桌上。
几枚铜钱滚出来,滚到桌沿,被他按住。碎银只剩一小角,指甲盖大,搁在铜钱中间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马蜂说。
他坐在床沿,看那点钱。
“药罐里还有药么?”
“昨夜煎完了。”马蜂说,“包底刮干净,纸都揉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灶边。药罐搁在灶膛口,罐壁一圈黑褐色的药垢,罐底只剩一点药渣,干成了硬块。
他拿指头拨了拨,渣子不成形,再煎不出汁水。
窗外天阴着,光发白。院里那匹马还没牵走,蹲在槽边嚼料,草料嚼得很慢。
他扶着桌沿站了一阵,等腰里那阵发虚过去,才坐回床沿。
“再抓一剂。”
“抓不起了。”马蜂把铜钱拢成一堆,“这点钱,够买两日粗粮,不够抓药。黄掌柜那几味,哪一味都不便宜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灶膛里余温散尽,锅沿凉着。
“行囊里还有什么值钱的?”他问。
“一卷衣裳,一包书,一方旧砚。”马蜂一样一样数,“衣裳是旧的,当铺不收。书更不收。砚台是石的,沉,抵不上几个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您身上那半张红纸。”马蜂顿了顿,“那不能当。”
“不当。”
“当票我收着。”马蜂摸出夹袄夹层,“那支旧笔的票,也不能当。”
“不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东西留着,命可以松,东西不能散。”
“书也不当?”
“书是路上带的稿。”他说,“稿散了,这一路就白走。”
“衣裳呢?您身上这件,当铺总肯收几个钱。”
“脱了衣裳,我穿什么上路。”他看了马蜂一眼,“当来的钱,抓一剂药,撑一日。衣裳没了,风一吹,病更重。两头都亏。”
“那砚台?”
“砚台是借店家的。”
马蜂咂了咂嘴,不再翻行囊。
“从京里带出来的银子,”他问,“花到哪儿去了?”
“驿料、宿钱、雇夫、药。”他一样一样数,“渡口夜渡,给了艄公二两。过江之后,驿马不够,雇了两回脚夫。”
“药钱是大头,李院判那包吃完,黄掌柜这几味又抓了两回。”
“剩的不够一剂。”
“不够也得抓。”他说,“先把今日熬过去。”
马蜂看着他,把钱袋系回腰上。
“还有一匹马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剩的那匹黄骠。”马蜂说,“昨日青骡卖了,今日就剩它。”
“卖了,我们怎么走?”
“走。”马蜂说,“两条腿。”
“四百里路,走得回去么。”
“不走,马在,人回不去,也是白搭。”马蜂把腰带勒紧,“马换钱,钱换药,药换人。这账算得过来。”
他低着头,看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里全是干纹,指头瘦得伸不直。
“卖吧。”他说。
“您应了?”
“马是活物,不是物件。”他说,“它跟着我们出京,一路走到这儿。卖它换钱,我心里不落忍。可眼下没有第二条道。”
“我去牙行。”
“等等。”他抬起头,“马料喂了么?”
“喂了一槽。”
“再喂一把。”他说,“卖之前,让它吃顿饱的。”
马蜂应了,出门去槽上添料。
他独自坐在屋里,听着院里那匹马嚼草料,咔嚓,咔嚓。过了一阵,嚼声停了,一声响鼻,蹄子刨了刨土。
马蜂回屋,背上行李捆。
“我牵它去村口。”他说,“您在舍里等着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您身子——”
“我去送送它。”
马蜂没再拦。两人出了驿舍,顺着土道走到村口。牙行的人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,手里捏着缰绳。
马蜂把黄骠牵过去。牙人上下打量一遍,掰开嘴看了看牙口,又摸了摸脊梁。
“这马走了远路,膘掉了。”牙人说,“五钱银子。”
“昨日青骡八钱。”马蜂道。
“青骡是青骡,这是黄骠。”牙人拨着马脖子,“腿上有汗斑,跑不动长路。”
“汗斑在前腿外侧,一圈,齐整。”他说,“鞍子磨的,不是病。”
牙人拨马脖子的手停住。
“客官懂马。”
“不懂。”他说,“这马我骑了一路。哪儿磨的,我晓得。”
牙人把手收回去,没再说汗斑。
“六钱。”
“五钱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马蜂把缰绳递过去,“钱你点清。”
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光屁股小孩,六七岁,看那匹马看得出神。
“别摸。”牙人喝他,“踢了你,你娘找我。”
小孩没缩手,仰头看戴大宾。
“让他摸。”他说。
小孩伸手,摸了一把马腿,马打了个响鼻,小孩笑着跑开两步,又回来。
“这马温顺。”牙人说,“可惜瘦了。”
“瘦是走瘦的。”马蜂说。
他没再看,把手往袖里收了收。
牙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,戥子称过,递到马蜂手里。马蜂掂了掂,揣进腰包。
“这位客官,”牙人朝他拱了拱手,“体面牲口,卖给我是它的造化。后头若还要买马,来老槐树底下寻我。”
“不买了。”马蜂说。
“不买?”
“两条腿够用。”
“它的造化,”他说,“也是我的造化。”
牙人笑了一声,牵着马走了。
黄骠被牵走,走了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马蜂站在原地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往回走。日头藏在云里,天阴沉沉的,风一吹,田上的水汽往上冒。
刚走出半里地,他腰胯那一阵先酸起来。
先是左腰后一阵发紧,跟着胯骨发酸,酸劲顺着腿往下窜,一直窜到膝盖。他脚步慢下来,扶着路边一棵树。
“怎么了?”马蜂回头。
“旧伤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腰胯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三十里坡那一回,下车时磕在车辙石上,养了半月。这几年没犯过。”
“今日怎么犯了?”
“阴天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,“潮气压着,旧伤就知道。”
那一回在三十里坡,林子两边都是刀。
车帘掀开一线,他从车上滚下来,腰胯磕在道心一块碎石上。
当时顾不上疼,喊破嗓子把巡捕引来,车才出了林子。
事后肿了半月,走路一瘸一拐,他没跟人细说。
这几年腰胯一直没断过酸,只是晴天压得住。
今日云一沉,那处旧伤先醒了。
马蜂扶住他一条胳膊。他靠着树,慢慢把腰直起来,动了动左腿。腿发沉,落地时膝盖打了个软。
“能走么?”
“能。”
“要不回舍里再歇一日。”
“不歇。”他说,“歇一日,离我娘又远一日。”
“您这腰,走远路要落下毛病。”
“毛病先记着。”他说,“等回了家再养。”
两人慢慢挪。道上过来一个挑担的脚夫,马蜂上前拱手问路。
“老哥,打听一声,到莆田还有多远?”
脚夫放下担子,抹了把汗。
“你们往南?”
“往南。”
“顺着这条道,过了前面两道岭,转水路到福州,再下莆田。”脚夫抬手一指,“陆路算起,还有四百里上下。”
“四百里。”马蜂重复了一遍。
“四百里,健脚走十日。”脚夫说,“你们带着病人,怕是要半个月。”
“多谢老哥。”
脚夫挑起担子走了。马蜂转回头,看他扶着树站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“听见了?”马蜂说,“四百里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脚夫说十日,我们得半月。”
“半日也换不来。”他说,“药钱花尽了,路还是这么长。”
马蜂把行囊从左肩换到右肩,腾出一只手架着他。
“先到前头那座亭子。”马蜂说,“亭子里有石凳,歇口气再走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顺着道慢慢往前挪。风一阵一阵,云压得更低。道旁田里的稻子垂着穗,水汽裹着土腥味,往人身上贴。
走了不多远,他咳起来。先是压着,压不住,弯下腰咳。马蜂扶住他背,等那阵咳过去。
“帕子。”马蜂提醒。
他从袖里摸出素帕,捂在嘴上。咳声低下去,帕角攥在手里,没展开给人看。
“血又有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别瞒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把帕子塞回袖里,“今日是旧伤牵的咳,不是肺里那口。”
马蜂没再追问。
“今日能赶几个站?”他问。
“按您这脚力,一站就到头了。”马蜂说,“前头二十里有个驿舍,名字我记不住,门口一棵大樟树。”
“就奔那棵树。”
“腰胯要是顶不住,别硬撑。”
“顶不住也走。”
道上泥被车辙碾出两道深沟,积水反着天光。他一脚踩下去,泥没到鞋面,拔出来时费了点劲。
长衫下摆溅上泥点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拍。
亭子在前头,飞檐让雨水浸得发黑。两人进了亭,他在石凳上坐下,腰靠着柱子,缓了一阵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钱换了药,药压了一日。”他说,“明日药又要尽。”
“明日再想办法。”
“办法想完了呢?”
“前头大镇,有驿馆。”马蜂说,“凭编修的牌文,能不能支一点料钱?”
“勘合能换马,换夫,能领一份口粮。”他说,“领了口粮,要在簿子上画押。我这一路,不想留名字。”
“遇着相熟的同年呢?扬州沈知府那一系,信得过的人家,上门借几两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
“您听我说完。”
“不求人。”他说,“人一开口求告,膝头就软了。我这一路回来,膝头不能软。”
马蜂把话咽回去。
“那药钱从哪儿来?”
“有什么卖什么。”他说,“马卖完了,再想别的。”
“衣裳穿在身上,还有什么可卖。”
“走到那一步再说。”
马蜂蹲在亭边,往道上望。道上没人,只有风卷着落叶过去。
“想不完。”马蜂说,“走到哪儿,办法跟到哪儿。”
他没说话。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半张红纸,帖角的印硌着指头。腰胯那股酸劲还没退,一阵一阵,往腿上沉。
石凳冰凉,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。他把长衫裹紧了些,指尖在凳面上撑了撑,撑着站起来。腿肚子还在发颤,他站定了,等那阵颤过去。
行囊压在马蜂肩上,鼓出一个方角。两人出了亭子,接着往南。
前头二十里那棵大樟树,还在雾里看不见。马蜂架着他,一步一步往雾里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