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在泥里,拔出来,再踩下去。
一日走下来,他数过,往前挪了二十来里。
夜里宿在驿舍,腰胯一沾床,疼得抽气。
第二日天明再走,晌午一过,又折回半里。走错一道岔路,重新绕回来。
“走一日,退半日。”马蜂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样走,路越走越长。”
“路不长。”他扶着道边一棵樟树,喘了口气,“是我脚慢。”
“昨夜疼得翻身没有?”
“翻了两回。”
“我听见您后半夜叹气。”
“没叹。”
“叹没叹,我在隔壁铺位听着呢。”马蜂说,“腰胯那条筋,一抽一抽的。”
“旧伤,不碍事。”
“您昨夜也是这么说。”
他没接话,把长衫下摆撩起来,避开道边的荆棘。
“昨夜那剂药,喝了几口?”马蜂问。
“两口。”
“药剩了?”
“剩半碗。”
“剩半碗做什么,倒了可惜。”
“喝不下。”他说,“嗓子眼堵着,咽一口顶一口。”
“今日到了镇上,再找大夫看看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您又说不必。”
“看过也还是这几味。”他说,“黄掌柜的方子摆在那儿,抓不齐,换个大夫也一样。”
马蜂背着行囊,在他旁边慢慢走。道上干草被风卷着,贴着地皮过去。
过午,两人进了一座小镇。镇口有茶棚,棚下几条长凳,挑担的、推车的歇了一地。
马蜂找了个空位,扶他坐下,自己去棚前买两碗粗茶。
茶端回来,他捧着碗,没喝。
“今日是初几?”他问。
马蜂一愣。
“什么初几?”
“日子。”他说,“今日月头上还是月尾。”
马蜂扭头问茶棚老板。老板扒拉着指头算了算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客官,今日十二。”老板说,“上月廿八落的雨,这月十二,错不了。”
“十二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他把碗搁在凳上,指头屈着,一笔一笔数。
“家书到京那日,是六月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假状递上去,批了三日才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出京走了七日,渡口风大,船不开,又耽搁三日。过江之后,驿马不够,雇夫走小路。”
他一笔一笔数,“到今日,路上整整数了十九日。”
“十九日。”马蜂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我娘走的时候,”他声音平,“家里报丧的信,走了多少日到京?”
马蜂没算过。他端着茶碗去问老板。老板扒拉着指头,想了想。
“客官,莆田到京城,急递也要二十来日。”老板说,“寻常家书,一个月上下。”
“一个月上下。”马蜂转回来,照实说。
他坐在长凳上,没出声。
“信走了一个月到京。”他说,“我接了信,又走了十九日在道上。两头一加——”
“加起来多少?”
“小五十日。”
马蜂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五十日。”他重复。
“停丧不过三七,出殡不出一月。”他说,“家里那口薄棺,早下了地。”
“也许家里停得久。”马蜂低声,“乡下人家,等在外头的人回来,多停几日也是有的。”
“等不及。”
“怎么等不及。”
“夏天。”他说,“六月里走的,尸首搁不住。”
马蜂把话咽住了。
“坟头的土该干了。”他说,“供桌上的饭早撤了。”
“戴相公——”
“我算过来了。”他说,“赶不上了。”
茶棚底下人声嘈杂。卖炊饼的吆喝过去,两个脚夫争着扁担,扁担碰得哐当响。
他坐在人声里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捧着碗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丧期过了。”他说。
马蜂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出殡那日,我不在。”他说,“下葬那日,我也不在。”
“您别——”
“灵前我没磕过头。”他说,“坟上的土,我一捧没添。”
碗里的茶凉了,浮着一层细沫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压不住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气。
邻桌一个本地老汉听见“莆田”两个字,搭了句话。
“客官回莆田?”
“回莆田。”
“家里老人没了?”老汉问。
“没了。”
“赶不上就赶不上。”老汉磕了磕烟杆,“做子女的,心到了,先人不怪。”
“老人家在本地?”
“土生土长。”老汉说,“送走过两辈老人。人走了,日子还得过,坟头长草,清明再拔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接。
老汉抽了两口烟,又说:“前头山道弯,雨天滑。带着病人,慢慢走,别抢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还走么?”马蜂等老汉走了,问他。
“走。”
“走到家,人都安下去了。”
“安下去也得走。”他说,“回去上坟,去她坟前磕个头。”
“灵前磕不着,坟前磕也是一样。”
“是一样。”
“族里人见您这一身病,又要叨念。”
“叨念随他们。”他说,“我磕我的头。”
“家里知道您动身了么?”
“头一封报丧的信,是家里寄到京里的。”他说,“我出京那日,没来得及寄信回去。”
“一路走,也没托人带话?”
“渡口那回,托过一个南下的客商。”他说,“人家肯不肯带到,不晓得。”
“万一家里还等着您回去伺候——”
“等不着了。”他说,“信慢,人更慢。”
他端着空碗,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蹭。茶棚外日头偏西,光斜过来,照见他手背上一层细皮,干得起了纹。
马蜂把茶碗接过去,搁在长凳上。
两人出了茶棚,顺着镇街往南走。
街两旁是杂货铺、剃头摊,案板上摆着肉。赶集的人挑着空担往回走,扁担一头晃着一只鸡。没人留意这两个外乡人。
街角一间纸扎铺,门口挂着纸人纸马,风一吹,纸人的袖子翻起来。
“客官买纸钱?”铺里一个老婆子探出头,“新到的,锡箔厚。”
“不买。”他说。
“上坟总要带点。”
“到家再买。”
老婆子哦了一声,缩回去。马蜂跟上来,低声问了一句什么,他没答。
街尾出镇,道旁一片空场,空场边上长着几株矮松。
他站住了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马蜂左右看了看。
“做什么?”
“朝南。”
“要磕头等回家再磕。”马蜂说,“到家有灵位,有坟头,跪在自家地上,比跪在这空场上强。”
“等不到回家了。”
“怎么等不到。”
“时辰赶不上,礼先到。”他说,“人在道上,朝着南边磕,她收得到。”
“路上磕头,算哪门子礼。”
“心里的礼。”他说,“形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马蜂不再劝,往旁边让了两步。
“要我背过身去么?”
“你站着就是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着南边。风从南边来,吹得长衫下摆贴在腿上。南边的山看不见,一层雾压着,天和地连成一片灰。
他撩起长衫下摆,跪下去。
膝盖磕在泥地上,泥凉,硬。他伏下身,额头贴到手背上,停了一息。
第一个头,磕下去。
第二个头,磕下去。
第三个头,磕下去。
三个头磕完,他没立刻起来,跪在原地,手撑着地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宾儿回不去送您了。”
风刮过空场,矮松叶子沙沙响。
“路远,我脚慢,赶不上您的时辰。”他说,“您别怪我。”
“往年您出门,她站在门口念到看不见人。”他伏在地上,声音更低,“今日我站在这儿,往南边给她磕。她要是听见,就应一声。”
空场上只有风。
“我知道您应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念叨念叨,心里松快些。”
马蜂站在旁边,背过身去,望着镇街那头。
他撑着地,慢慢要起身。胸口那口腥气猛地顶上来,他压不住,偏过头咳。
咳一阵,比一阵急。他从袖里摸出素帕,捂在嘴上。
咳声低下去。他把帕子拿开,看了一眼。
素帕角上,洇开一块红。红不大,浸在青布纹里,顺着半朵梅的瓣边晕开一角。
他攥紧帕子,往袖筒里塞。
“又咳血了?”马蜂回过头。
“一点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戴相公。”
“一点。”他说,“压得住。”
马蜂走近两步,伸手要接帕子。他把手背到身后,没给。
“帕子是人家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脏了一角,我得洗净还回去。”
“命都顾不上,还管帕子。”
“正因为顾不上,才不能糟蹋。”
马蜂把手收回去,喉咙里哼了一声,没再争。
“到了坟前,您打算说什么?”马蜂问。
“不说什么。”
“总要说两句。”
“告诉她,宾儿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路上耽搁了,叫她等久了。”
“她听不见。”
“听不见也说。”他说,“往年我出门,她站在门口念,我走远了还听得见。如今换我说给她听。”
马蜂低下头,系了系行囊带子。
“我陪您走到坟前。”
“你不必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马蜂说,“您一个人跪不稳。”
他没推辞。
他站直了,腰胯发酸,腿肚子打颤。他扶着旁边一株矮松,缓了一阵。
“还走么?”马蜂又问了一回。
“走。”
“前头二十里,有个歇脚的店。”
“奔那儿去。”
两人重新上道。日头偏西,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,照在道上的泥辙里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,袖口里那方素帕贴着腕子,帕角一块暗红,干了发硬。
走出去半里地,他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南边。
南边还是那片雾,看不见城,也看不见岭。道旁田里的稻子熟了,垂着穗,风一过,一层一层往南倒。
他站了一息,转回头。
马蜂在前面等他,行囊压在肩上,带子勒进布衫里。
“前头那店,多远?”他问。
“十五里。”
“走得到么?”
“走得到。”马蜂说,“天擦黑前准到。”
“腰胯再疼,也撑到店里。”
“您别撑,疼了就说。”
“说了又怎样。”
“说了我扶您。”马蜂说,“不说,我当您没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纹很浅,跟着咳了两声。
“走吧。”马蜂说。
前头十五里那间店,雾里连个檐角都看不见。他脚下一滑,扶住马蜂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