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床板上,眼睛半睁着,看人字形的房梁。屋里冷,被子压到胸口,还是透风。
灯盏里的油见了底,灯芯烧得发黑,火苗缩成黄豆大。
床板是旧的,木板缝里透出地气。
他后背贴着板,凉一阵,热一阵。长衫没脱,袖口磨出毛边,贴在手腕上。
驿舍不大,一间正屋,一张床,一条长凳,一张缺角的小几。
墙角堆着两捆行李,捆绳上沾着路上的泥。窗纸破了一个小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得灯焰往一边倒。
马蜂坐在床边的长凳上,手里捏着一截灯草,往灯盏里添。
“油没了。”马蜂说。
“壶里还有么?”
“半壶底。”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后半夜用。”
白日里那二十来里路,一步一步都压在腰上。
到驿舍时,他腿一沾地就软,是马蜂架进屋里的。晚饭没吃几口,靠在枕上,一直昏昏沉沉。
这会儿醒过来,胸口还是烫,额头反倒发凉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。指头搭在腕上,跳得又快又浅,数不到第三下就乱了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走的哪几处坡?”
“两道土坡,一道翻山岭。”马蜂说,“您在岭上停了三回,每回都喘一阵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您记得就好。”
驿丞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搁在床头小几上。他看了看床上的人,又看了看那盏快灭的灯。
“客官,”驿丞拱手,“夜里凉,要不要再添一床被?”
“不必。”
“我看您这两日咳得厉害。”驿丞说,“明日歇一日吧。山道我熟,前头三十里全是上坡,您这身子走不下来。”
“明日走。”
“三十里上坡,健脚也得走大半日。”
“走得慢,也走。”
“客官,不是我劝您。”驿丞压低声音,“驿舍里住过赶路的人,病中硬撑,倒在半道上的,不止一个两个。”
“我不是头一个。”
“您听我一句——”
“老丈。”他偏过头,“我家里等着人回去。晚一日,坟头的草就长高一寸。”
驿丞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“热水喝了。”驿丞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夜里有什么动静,敲墙板,我住后院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前头三十里,过一道坡,再翻一道岭。”驿丞站在门口,还是不放心,“岭上风硬,秋后更凉。您要赶路,也等烧退了再走。”
“烧退不退,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大夫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两回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压得住热,压不住根。”
驿丞叹了口气。
“客官是读书的人,身子骨本来就薄。”他说,“路上再熬一两夜,铁打的也酥。”
“我家在南边。”他说,“南边暖,回去就好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驿丞拱了拱手,“我不拦您。夜里重了,一定敲墙板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驿丞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这几日县里要各驿报客商病亡的数目,一月一报。”
“报这个做什么?”马蜂问。
“上头要查。”驿丞道,“死在驿里的,有名有姓,都要报。”
“我们记着。”马蜂说。
驿丞看了床上一眼,没再说。
驿丞出去了。门带上,屋里又静下来。
他撑着坐起来,靠在枕上。马蜂要扶,他摆了摆手。
“纸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纸?”
“素纸。昨日剩下的。”
马蜂从行囊里翻出一叠纸,摊在小几上。又把那支借来的笔、一方砚摆开。
“您还要写?”
“写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,你写。”
马蜂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写。”
“我写字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也写。”他说,“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马蜂把笔蘸了墨,握着笔杆,坐直了。他读书不多,字认得一些,提笔的手有点僵。
“你记。”他说。
“记什么?”
“接着上回那封写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上回写到戴家后人,这一回补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他闭了闭眼,开口一句一句说。马蜂一笔一笔记,字歪歪扭扭,有的字写不出,停笔问。
“家中薄田,租与人种,租谷够口粮即可。”他说,“不得典卖祖业。”
“典卖两个字,怎么写?”
“典是典押的典,卖是买卖的卖。”
马蜂写下来,吹了吹墨。
“族中有事,量力帮衬。”他接着说,“不攀附大户,不欺凌小户。读书的种子,家里供得起就供,供不起,识字也算数。”
“这条记上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咳了两声,压下去,“我这一路的文稿,包里那一册未完的稿。往后有人敢刻,只刻策论与诗,奏疏不要刻。”
“奏疏是什么?”
“给朝廷的条陈。”他说,“刻出来惹祸。稿子留着,烧不烧,看后人胆子。”
“还有么?”
“写给吕柟的那半层意思,也并在这封信里。”他说,“京里吕年兄,若有人替我递话,说我戴大宾当年没弯过膝。”
“吕状元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他说,“他看见信,就懂。”
“信上写他名字?”
“写全名。”他说,“三个字,一笔一笔写正。”
马蜂照写,写到“柟”字,笔顿了顿,问清了偏旁,才落下去。
“家中那门初聘的亲,”他停了停,“信里也带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聘而未娶。”他说,“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儿,往后嫁不嫁,戴家不拦,不欠人,不拖累人。”
“这话写给谁看?”
“写给族中长辈看。”他说,“免得日后有人拿这门亲说事。”
马蜂一句一句记下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他说一句,停一停。胸口那口气接不上,就得靠在枕上缓一阵,缓过来再接着说。额角一层细汗,顺着鬓角往下滑,他没抬手擦。
马蜂写得慢。遇上不会写的字,就先画个圈,等他喘匀了再问。纸上字一行压一行,横不平,竖不直,墨色有浓有淡。
灯油又下去一截,火苗晃了晃。马蜂起身,把壶底那点油全添进灯盏。灯重新亮起来,光铺满小几。
“再记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我若不归,葬西门外四度岭。”他说,“碑不立,石不栽。乡人要祭,随他们;官府不许厚葬,正好。”
“上回那封里写过了。”
“这一回写给族中长辈看。”他说,“两封信对上,话才作数。”
马蜂把这一句也记下。
他靠在枕上,歇了一阵。胸口一起一伏,额角见了汗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笔给我。”
马蜂把笔递过去。他接了,捏在手里,笔杆沉,他指头握不拢。试了试,笔又滑下来。
他没去捡,看着那支笔落在小几上。
“往下你写。”他说。
马蜂抬头。
“什么往下我写?”
“我说不动了,你接着写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,路上的事,我交代过的,你替我落到纸上。字丑不要紧,话不能丢。”
“我一个下人,写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你跟着我出的京。”他说,“这一路你都看见。看见的事,比我写的字实在。”
马蜂捏着笔,半天没出声。
“戴相公,”他开口,“您这话,像是交代我替您收尸。”
“不是收尸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托笔。”他说,“笔在你手里,话就散不了。”
马蜂低下头,把笔重新握紧。
“我写。”他说,“写得不好,您别怪。”
“不怪。”
“我从前在刘府,记的都是公公吩咐的话。”马蜂低头看着笔,“如今记您的话,字还是那些字,心不一样。”
“心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从前是讨赏。”马蜂说,“如今是替人留话。”
“留话比讨赏重。”
“我晓得轻重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包里那册未完的稿,页角卷了,拿镇纸压平。路上别淋湿,雨一来,先把稿揣进怀里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旧笔的当票,在夹袄夹层。”他说,“票别丢,丢了笔赎不回来。”
“票我收着,跟信放在一处。”
“庚帖那半张,我明日交给你。”
马蜂抬起头。
“交给我?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他摆摆手,“今夜先把信写完。”
他伸手,把马蜂握笔的手往上扶了扶。手很凉,马蜂的手也是凉的。
“明日再走三十里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里上坡。”
“三十里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马都卖了,明日怎么赶?”
“两条腿。”
“您这两条腿,三十里上坡,怕是挪不到。”
“挪不到也挪。”他说,“挪到岭下算岭下,挪到店里算店里。”
“夜里饿不饿?我去灶上讨碗粥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晌午那碗面,您只吃了两口。”
“嗓子眼堵着。”他说,“明日一早再吃。”
马蜂起身去灶间,端回一碗温粥,搁在小几上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他推回去,没动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明早热一热。”
“您先歇着。”马蜂把写好的纸吹干,折起来,“信我收着,跟那半封放在一处。”
纸上墨迹干透了,摸上去微微凸起。折痕压得齐整,边角掖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他点了点头,靠回枕上。
写好的纸叠成方胜,跟白日那半封并在一处。马蜂把纸包好,揣进贴胸的怀里。
屋里药味早散了,只剩旧木头的潮气和一点墨气。窗外黑得严实,山道上没有灯火,偶尔有夜鸟叫一声,又叫远了。
灯盏里的油又开始浅下去。这一回马蜂没再添,壶底空了。火苗一点一点缩,屋里的光跟着暗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您先睡。”
“灯别灭。”
“留着。”
他合上眼。呼吸一顿,一续,一顿,一续。
马蜂坐在长凳上,笔握在手里,没放下。灶膛里的炭早熄了,余温散尽,凳面透着凉气。
他裹了裹衣襟,听着床上人的呼吸,一夜没敢深睡。
窗外风过驿舍,篱笆响了一阵。明日那三十里上坡,还不知挪不挪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