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他试着起身,腿没听使唤。
人坐到床沿上,腰往下滑,马蜂一步上前架住他胳膊,把人扶回枕上。
“起不来就躺着。”马蜂说。
“腿沉。”
“腿沉就别使劲。”
“今日进店,是你背进来的。”
“您记得就好。”马蜂说,“背您进门那一段,您身上轻得很。”
他没接这句。胸口一起一伏,喘了两口气。
“几时了?”
“三更过了。”
“离五更还有多久?”
“两个多时辰。”马蜂看了一眼窗外,“您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也闭眼歇着。”
“腰胯酸,肺里热,躺不平。”
马蜂把枕头垫高了些,让他半靠着。他靠上去,缓了一阵。
他没睡。眼睛睁着,看房梁。房梁那道裂缝,昨夜看过一遍,今夜还在原处。
这一日他走了十四里,中间停了四回。
每回停下,都扶着道边的树喘,腰胯那股酸劲窜到膝盖。
进店的时候天没黑,他已经撑不住,靠在马蜂肩上迈的门槛。
身上那件旧长衫,从京里穿到今日,袖口磨出毛边,下摆沾着泥点,洗不净了。
他手背朝上摊着,指节突出,皮肤干得起纹。
驿舍的墙是黄泥的,墙角行李捆着,绳上的泥干成了壳。
小几上一只豁口碗,碗里剩一点凉水,映着窗纸的灰光。
“窗子。”他开口。
“窗子怎么了?”
“打开。”
马蜂起身,把窗扇推开。夜风灌进来,灯焰猛地一歪,差点灭了。外头黑沉沉的,山道看不见,只听见风从岭上下来,一阵一阵。
“朝哪边开的?”他问。
“朝南。”马蜂说,“驿舍的窗都朝南。”
“好。”
他偏过头,脸对着窗。风把他鬓边的散发吹起来,贴在额角。
“南边是暖的吧?”他问。
“南边靠海,这几日该凉了,比京里暖。”
“莆田城外头,溪多。”他说,“壶公山脚下,田里都是水。”
“您回去看了就晓得。”
“我娘屋前那棵龙眼,今年该结果了。”
马蜂没接话。
“往年这个时节,她坐在檐下剥龙眼。”他说,“核子堆一小碗。”
“等您回去,树上还挂着。”
“挂不住了。”
风从窗洞里钻进来,灯焰又歪了一下。他把被角往下巴上拽了拽。
窗纸外头,夜色一层层压着。近处的树只剩一团黑影,远处的山融在黑里,分不出轮廓。
风过岭脊,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,一阵一阵扑进窗口。
他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不大。额角倒有一层细汗,被风一吹,凉在皮肤上。
“今日走了多少里?”他问。
“十四里。”
“昨日呢?”
“二十里。”
“一日比一日少。”
“您别急。”马蜂把被角掖好,“少走一日,多歇一日,后头还能撵。”
“撵不上了。”
“别先说这话。”
“路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腿不在那儿。”
马蜂蹲在床边,没接话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还有几里到莆田?”
“上回脚夫说四百里。”马蜂算了算,“这几日又走了几十里,还有三百多里。”
“三百多里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健脚走十日。”
“我这脚,走不到十日。”
“您别这么算。”
“账要算清。”他说,“心里有个数,脚下不乱。”
“出京那日,”马蜂说,“您只带了一个铺盖卷,一身衣裳。”
“还有一支笔。”
“笔不是当了么。”
“当票在。”他说,“笔就算还在。”
“这一路,两匹马卖了,钱换了药。”马蜂数着,“行李越走越轻。”
“人越走越沉。”
“您今日还肯说话。”马蜂说,“前两日您整日不开口。”
“话留到该说的时候说。”
“哪些是该说的?”
“交代家里的,托付人的,落在纸上的。”他说,“闲话不说。”
马蜂点点头,往灶边添了根没烧着的柴。柴是湿的,点不着,他又搁下了。
窗外风又紧了一阵。远处有一只夜鸟,叫了两声,没了声。
“明日五更起程。”他说。
“五更天还黑。”
“摸黑走。”
“您这身子,摸黑翻岭,要摔。”
“摔了再爬起来。”
马蜂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找条抬人的竹轿。”马蜂说,“山道上有抬山客的,两条竹竿一把椅子,您坐着,我跟在后头。”
“雇轿要钱。”
“钱我想办法。”
“行囊里还有什么?”
“两捆衣裳,一包书,一点碎银渣子。”
“先雇轿。”他说,“人坐上轿,路才算接上。”
“您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
“坐轿也得有人抬。”马蜂说,“山道上的轿夫,认钱不认人。明日一早我去村口问,价钱讲定,五更动身。”
“讲不起价,就先欠着。”
“人家不肯欠。”
“行李里还有什么能换的,你看着办。”他说,“书可以留下,衣裳可以添当。人先上轿。”
“书留下给谁?”
“托驿舍转交。”他说,“往后有读书人路过,自取。”
行囊搁在墙角,一捆一捆都系过。这些东西从京里带出来,过了江,翻了岭,跟着人走了一程又一程。
能留下的留下,带不走的,路上再处置。
马蜂把这话记下,起身去添灯。灯壶空着,他晃了晃,搁回墙角。
“灯没油了。”
“灭了也好。”他说,“天亮再点。”
屋里暗下来,只剩窗纸透进来一点灰黑的光。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他躺在枕上,呼吸轻一阵,重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手往怀里摸。
摸了一阵,摸出那半张红纸。
纸角磨得发软,帖角那方阴文朱印,边角残缺,印泥老了,硌指腹。他把红纸捏在掌心里,递向床边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拿着。”
马蜂伸手接。红纸落到他掌心,薄薄一片。
“这是什么,您上回说过。”
“庚帖。”他说,“帖上这方印,和京里诏书那方,是同一方。”
“我看不懂印。”
“看不懂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莆田?”
“带回莆田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交给族中长辈。他们若问,把帖和信并在一处,给人看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吕柟若有信到,交给他。”他说,“没有信,就交族中长辈。东西到了人手里,话就落了地。”
马蜂把红纸揣进贴胸的怀里。
“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带回去。”
“别在路上给人看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也别丢。”
“丢什么也不丢这个。”
“这帖上头的印,日后有人拿它对诏书。”他说,“两方印对在一处,真假就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给谁看?”
“给往后的人看。”他说,“今日说不清的事,往后有人说得清。”
“要是对不上呢?”
“对得上。”他说,“我看过两方印,边角残缺的位置都一样。错不了。”
马蜂把怀里的纸又拢了拢。
“这一路,我见过您摸它多少回。”马蜂说,“夜里睡不着,手就往怀里去。”
“揣惯了。”
“如今交给我,您舍得?”
“舍得。”他说,“东西交到稳妥人手里,比揣在我身上强。我身上这口气,说散就散。”
马蜂低下头,没出声。
他点了点头,手从半空中落回被面上。
“马蜂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那册未完的稿,包里压着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稿子若能带回去,替我收着。”他说,“刻不刻,烧不烧,后人定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旧笔的当票,夹袄夹层里。”
“也记下了。”
“赎笔的事,不急于一时。”他说,“票在,笔就在。等太平些,再去杭州那间当铺取。”
“杭州当铺,我记着名号。”
“恒记。”
“恒记。”马蜂重复了一遍。
他闭上眼,歇了一阵。风从窗口进来,吹得被角一动一动。
窗外的夜压得很低。山道顺着岭脊绕过去,黑一道,灰一道。
远处没有灯火,连犬吠都听不见,只有风过林子,一阵一阵,像水从石上淌过。
屋里灯早灭了。两个人靠着暗,谁也没再点灯。
床板上的人半靠着,被子盖到胸口。长凳上的人坐着,背挺得直,手搁在长凳上。
行囊压在墙角,两捆,一捆衣裳,一捆书稿,绳结系得紧实。
窗扇敞着,南边的风不间断地进来。
“明日五更,”他又说,“你叫我。”
“我叫您。”
“天不亮就走。”
“天不亮就走。”门外马蜂答了一声。
“岭上风大,给我加件衣裳。”
“加。”
“到了莆田,你先去族里报个信。”他说,“别说我病成什么样,只说人在路上,快到家了。”
“报喜不报忧?”
“先让他们有个准备。”他说,“真到了那一步,再说实情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家里若问起京城的事,你少说。”他说,“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不说。”
“我嘴笨,本就不会多说。”
“你跟了我这一程,”他停了停,“到了家,戴家不会亏你。”
“我不要戴家亏不亏。”马蜂说,“我把您交代的事办完,就算尽了心。”
他没再开口。屋里只剩风声,和他一顿一续的呼吸。
马蜂坐在长凳上,怀里贴着那半张红纸。他听着窗外,等五更。
床上的人呼吸轻下来,一阵长,一阵短。手搭在被外,指头松着,不再四处摸索。枕边压着那半封写了一半的信,纸角掖在枕缝里。
屋里没有别的声响。灶膛冷透,水缸里的水映着窗纸一点灰光。墙角两捆行李安安静静,绳结上的泥干成了壳。
五更还没到,枕上人的呼吸一阵长一阵短。马蜂数着,数到第七下,忘了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