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喝口水?”马蜂凑过去,端起床边那碗水。
灯油本就不多,灯芯结了一朵花,火苗压得低,黄里带黑,照在墙纸上一团昏影。屋里一股药味,混着潮气,散不出去。
四更鼓还没敲,偏房里那盏灯先暗了。
马蜂蹲在床脚,怀里抱着膝盖,眼皮直往下坠。他强撑着,隔一阵就抬头看一眼床上。
床上的人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一阵轻一阵重。
他睁了睁眼,没动。
马蜂把碗沿凑到他嘴边。他咽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马蜂拿袖子擦了。
“药还有半罐。”马蜂说,“天亮我去县里再讨一服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声音很低,落在枕头上,几乎听不清。
“怎么不必。”马蜂喉咙发紧,“李院判留下的方子,还没吃完——”
“方子吃完了。”他说,“路上就吃完了。”
“吃完了再抓。”马蜂说,“药铺总有药。”
“抓不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这身子,不是药能抓回来的。”
马蜂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外头起了一阵风,吹得窗纸响。风过了,屋里又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。
“马蜂。”
“咱家在。”
“包袱在你身上?”
“在身上。”马蜂拍了拍怀里,“一样没丢。”
“信呢?”
“在怀里。”马蜂说,“两半都在。您放心。”
“稿子呢?”
“枕头底下压着。”马蜂说,“咱家这就挪到怀里。”
“别挪。”他说,“就压着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很慢。
门被叩了两下。驿丞端着一碗热水进来,披着件旧夹袄,鞋底沾着泥。
“客官,”驿丞把水搁在桌上,“后半夜凉,喝口热的。”
“有劳。”马蜂接过水。
驿丞没走,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“这位客官,”驿丞压低嗓子,“身子要是受不住,天亮我去县里请位郎中过来。这驿舍离县城三十里,骑快马一个时辰。”
“不必请了。”马蜂说。
“不请怎么成。”驿丞搓着手,“出门在外的人,病倒在驿里,我们做驿丞的有干系。真有什么,得报官。”
“官我们自会报。”马蜂说,“你只管看好这院门。”
驿丞哦了一声,退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客官贵姓?”
“姓戴。”马蜂顿了顿,“翰林院的编修,回乡奔丧路过。”
驿丞脸上动了一动。
“这位编修,看着年轻。”驿丞说,“今年多少年纪?”
“二十一岁。”马蜂说。
“二十一?”驿丞叹了口气,“二十一岁就回乡奔丧,家里老人呢?”
“先走了。”马蜂说,“客官少问。”
驿丞把手一拱,没再多问,带上门出去了。
院里有人起身赶路,马蹄在冻地上敲了几下,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晃过去,一晃就没了。
“这么早。”马蜂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赶远路的,都这么早。”驿丞在门外应了一句,脚步声远了。
屋里又剩两个人。
他偏过头,看着窗纸。窗纸外头还是黑的,一点天光都没有。
“马蜂。”
“咱家在。”
“你跟我出来这一程,”他说,“路上没少受委屈。”
“您说这话。”马蜂嗓子哑,“咱家是跟着您的,委屈不委屈的,不提。”
“出京那日,”他说,“你本可以不走。”
“咱家不走,谁替您牵马。”马蜂说,“您这身子,路上连个端水的都没有。”
“如今马也卖了。”
“马卖了还有腿。”马蜂说,“腿没卖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,没接这句。
“到了莆田,”他说,“东西交到族里。人……人交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马蜂蹲不住了,站起来,“天一亮咱们再走三十里。再走几日,就到家了。”
“到不了了。”
马蜂没出声。
“你算算,”他说,“出京多少日子了。”
“二十多日。”马蜂说,“一日赶一站,没歇过。”
“我娘的丧期,”他说,“过了几日了?”
马蜂咬了咬牙:“过了几日。到了家再补孝,一样的。”
“补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咳了一阵,压在被子里,肩膀抖。咳完了,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接着说。
“我娘先走的。”他说,“我赶不上了。”
“您赶上了。”马蜂说,“这一路您没停过脚。”
“没赶到。”他说,“不算赶上。”
马蜂别过脸去,拿袖子抹了一把。
床上静了一会儿。他的手从被子边上露出来,伸到枕旁,摸到那册未完的稿。指尖在封面上摸了摸,又收回来。
“稿子别丢。”他说,“信上写的,照办。”
“咱家记下了。”
“族里接东西的人,”他说,“找年长的,不要找会说话的。”
“哪几位年长?”
“戴姓三房,”他喘了喘,“伯叔辈里,肯认旧情的。”
“要是都不肯认呢?”
“不肯认,”他说,“你就把东西交给周老儒。”
马蜂抬起头:“当初说您近妖的那位老先生?”
“他嘴坏,”他说,“心不坏。”
“咱家记住了。”
“信分两半,”他说,“你记得送哪一半?”
“一半托咱家带回京,”马蜂说,“交吕大人。另一半,压在枕下。”
“枕下那半,”他说,“随我入殓。”
“入殓?”马蜂嗓子发干,“留着不行么?”
“不留。”他说,“里头写的话,到了该看见的人眼里就行。”
“咱家懂了。”
“素帕呢?”
“在包袱角上。”马蜂说,“帕子上那点血,咱家没洗。”
“别洗。”他说,“原样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去给谁?”
“还给人家。”他说,“该还的人。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?”
他缓了一阵,才开口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,“路上欠的一顿饭、一封书信,不用还了。”
“哪能不还。”马蜂说,“咱家替您还。”
“你还不了。”他说,“各人欠各人的。”
马蜂低下头,没再接话。
“还有,”他停了停,“岭上若有地方,就葬岭上。不回城。”
马蜂抬起头:“您说什么?”
“棺不入城。”他说。
“这话别说。”马蜂声音发颤,“到家了哪有不进城的道理。”
“城里不能进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身病,一身丧,别惊扰城里的人。”
“灵柩进城,家乡人等着呢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,“停在城外,一样治丧。”
他没再辩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,火苗矮下去一截。屋里更暗了。
“这几日走的什么道?”他忽然问。
“前儿过了江。”马蜂说,“再往南,都是山路。”
“雨停了么?”
“停了一日。”马蜂说,“后日还要过一道岭。”
“岭上凉。”他说,“你添件衣裳。”
“您顾自己。”
“我不要紧。”他说,“我身上这条命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你还要回去复命。”
“复什么命。”马蜂说,“咱家不回京了。”
“这话别乱说。”他喘了一声,“回去不回去,是你的事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檐下挂着的铁马被风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又没了动静。
马蜂把自己那件旧外袍解下来,搭在床尾。他坐回原处,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盯着那点灯火。
门又响了一声。驿丞在门外问:“客官,添不添炭盆?夜里霜重。”
“不添。”马蜂出去应了一声,“炭火烟大,他受不住。”
“热水要再添一碗么?”
“搁在门口。”马蜂说,“我自己端。”
“这位客官,”驿丞在门外压低嗓子,“你们这是往哪一省去?”
“福建。”马蜂说,“兴化府莆田县。”
“路还远。”驿丞说,“他这身子,能撑得到么?”
“撑得到。”马蜂说,“你歇着去,外头不用守。”
驿丞把水碗搁在门槛上,脚步声远了。
马蜂端水回来,一勺一勺喂他。他喝了小半碗,摆了摆手。
“马蜂,”他的声音更轻,“你过来。”
马蜂凑到床边,俯下身。
他嘴唇动了动。马蜂把耳朵贴过去,听见几个零碎的字,听不全,只听见“四度”两个字。
“四度什么?”马蜂问。
他没答上。
“您慢慢说,”马蜂说,“四度岭?”
他眼皮动了一下,像应,又像没应。
屋里静下来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灯焰歪了一下,扶住了,又歪。
马蜂坐回床脚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很慢,间隔拉得很长。
“戴编修?”马蜂叫了一声。
没应。
“戴探花?”
还是没应。
马蜂伸手,探到他鼻下。气息一丝一丝,越来越淡。
“您撑住。”马蜂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他没应声。
“吕大人、景大人,”马蜂又说,“临走前还让咱家捎话,说回京里再聚。”
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,没睁开眼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。天还是黑的,四更刚过,离五更还有一程。
马蜂不敢碰他,手悬在半空。
床上的呼吸,一口,又一口,间隔越拉越长。
最后一口下去,没再上来。
灯里的油烧干了,火苗跳了两跳,缩成一点,灭了。屋里沉进黑里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白,远得很。
马蜂在床脚跪着,跪了一会儿,才爬起来,摸到桌边,把门拉开。
“驿丞!”他朝外头喊,“来人!”
驿丞披着衣裳跑进来,火折子吹着,重新点上灯。灯火一亮,照见床上的人一动不动。
驿丞伸手,先搭了搭他的手,又俯下身,探他鼻息。
探完,驿丞直起腰,后退一步,撩起衣裳,跪了下去。
“客官——”
“别跪。”马蜂说,“去县里报知县。编修卒在驿里,按例申报。”
“小的这就去。”驿丞爬起来,腿还软,“哪位知县,哪一县,小的行文怎么写?”
“写清楚身份。”马蜂说,“翰林院编修戴某,奔丧途中,卒于本驿。”
驿丞应了,跌跌撞撞出去。
马蜂站在床旁,没跪。他低头看,床上那人的一只手还搭在被沿上,指缝里攥着一截笔杆。
笔杆是驿舍粗制的竹杆,笔头秃着,上面一点干墨,发黑发硬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天仍旧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