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余波在矿洞深处回荡了整整十几秒。
碎石和尘土从穹顶簌簌落下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刺鼻的化学灼烧气息。幽蓝的矿石冷光在震荡中忽明忽灭,把整个地下广场照得像一座即将塌缩的墓穴。
最先动弹的是云迹。
他趴在通道口的岩壁后面,耳朵嗡嗡作响,视野里全是重影。手指痉挛得几乎握不住电脑,但他还是强行撑开屏幕,调出了生命体征监测——
疑疑的信号还在。
微弱,但还在。
"她还活着。"云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,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把镜片上的灰,手抖得厉害,"……碎成那样了,信号还在。"
"废话。"小猫从一堆碎石下面拱出半个身子,白发兽耳上沾满了灰,他甩了甩脑袋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"她不是说死不了吗。"
"两分钱呢?"悠悠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她被爆炸气浪掀翻在通道拐角,医疗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,白大褂被烧焦了一大片。她撑着地面爬起来,膝盖在发抖,但还是第一时间看向祭坛方向。
祭坛中央。
两分钱靠在岩壁上,唐刀掉在一米开外。他半边身子被爆炸冲击波灼得焦黑,黑白格子围巾烧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。鼻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痂,顺着下巴滴落。
他没动。
"队长!"
小猫第一个冲过去,差点被地上还在冒烟的怪物残肢绊倒。他扑到两分钱身边,伸手去探鼻息——
还有气。但很弱。
"他发动了天平。"云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祭坛边缘,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紫瞳涣散得几乎聚不了焦,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灰白外套上,和上一章那件衣服上的血迹叠在一起。"强制判定……反噬叠加了爆炸冲击……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"
"悠悠!过来!"小猫回头大喊。
悠悠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跪在两分钱身边。她伸手去翻他的眼皮检查瞳孔,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——
她自己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地上那株从岩缝里长出来的、仅剩的一小簇蕨类植物,瞬间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悠悠猛地缩回手,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"……没事。"她低声说,声音在抖,"我先处理外伤,异能……先不用。"
没有人拆穿她。
"菲亚呢?"两分钱突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但他醒了。
"我在这儿。"菲亚从通道口慢慢爬过来,猫猫抱枕被他死死抱在怀里,已经烧掉了一半。他的灰发被汗水浸透,贴在苍白的额头上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"结界……碎了。我没事,就是有点脱力。"
"你叫没事?"小猫回头瞪了他一眼,"你刚才被那东西一爪子拍飞了!"
菲亚没说话,只是把烧焦的抱枕往怀里缩了缩。
"筱沐?"两分钱偏过头,视线扫过广场。
黑暗深处,筱沐靠在一根断裂的铁链柱旁。他低着头,长刀插在脚边的石缝里,刀刃上沾着怪物的黑血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,没有回应。
但他还站着。
"都还活着。"两分钱闭上眼睛,后脑勺抵着岩壁,喉结滚动了一下,"那就行。"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"咯……咯咯……"
从祭坛中央的碎石堆里,传来骨骼重新拼接的细碎声响。像有人在掰动干枯的树枝。
"来了。"云迹推了推眼镜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瞳里。
碎石堆蠕动着,拱起,塌陷,再拱起。
一只手从碎石下面伸了出来。
苍白的、纤细的、指节还在咔咔作响的手。指甲全部脱落了,又正在重新长出来。
然后是另一只手。
然后是头。
疑疑从碎石堆里把自己"顶"了出来。她的银白短发被烧得参差不齐,半边脸的皮肤完全脱落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组织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、生长、覆盖。蓝瞳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,但还在转动。
她跪在碎石堆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碎骨摩擦的声响。
"……咳。"
她咳出一口带血的碎肉渣,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胸口,又抬头看向围过来的队友。
"……好疼。"
这是她加入小队以来,说的第一句承认疼痛的话。
小猫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,兽耳耷拉下来:"……活过来了就行。少说两句,省点力气。"
悠悠咬着嘴唇,眼眶红了。她蹲下来,用干净的纱布——仅剩的最后一块——轻轻覆在疑疑还在渗血的肩膀上,没有用异能。
"别碰我。"疑疑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"知道。"悠悠的声音很轻,"只是包扎。不用异能。"
疑疑看了她两秒,没再躲。
两分钱靠在岩壁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像是想笑,但牵动了伤口,变成了咳嗽。
"云迹。"他哑声说。
"在。"
"数据拷贝了没有?"
云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向电脑屏幕。他刚才在爆炸前最后一秒强行接入了实验场的加密服务器——不是为了算怪物弱点,是为了抓数据。
屏幕上,进度条卡在97%。
"……还在跑。"云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,"核心数据……在解密。再给我三分钟。"
"两分钱……"悠悠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不赞同,"你现在还在想这个?"
"不想这个,"两分钱的声音冷得像石头,"我们刚才差点全灭,就为了清理一个管控局自己造出来的怪物。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?"
广场陷入沉默。
只有云游还站在祭坛边缘,盯着那些铁链上挂着的干尸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。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,滴在锁骨上,他浑然不觉。
"上面……在看着这里。"他低声说,"他们知道我们来。"
"那就让他们知道。"两分钱撑着岩壁,试图站起来。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小猫赶紧扶住他。
"队长,你别动了——"
"扶我起来。"两分钱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。
小猫咬了咬牙,架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了起来。两分钱弯腰捡起唐刀,刀鞘已经碎了,他直接把刀别在腰后。
"云迹,拷贝完了没有?"
"……99%。"云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发抖,"最后一点加密……破开了。"
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:
「数据提取完成。文件已加密存储。」
云迹合上电脑,抬头看向两分钱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"拿到了。"他说。
两分钱点了点头。
"所有人,撤离。"
他转过身,黑白格子围巾的残片在昏暗的冷光中飘动,朝着通道口迈出了第一步。
身后,疑疑从碎石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,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。但她走在队伍中间,跟上了前面那个男人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