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驿丞的马就进了县城。
马是驿里的备马,跑了三十里,满嘴白沫。驿丞翻身下马,缰绳塞给门子,三步并两步跑进县衙照壁后头。
“击鼓。”驿丞说,“快去回大人,驿舍出了事。”
门子打量他一眼:“什么事,这样急?”
“一位过路的官,”驿丞压着嗓子,“死在驿里了。”
门子脸上变了色,转身往里跑。
知县一早刚坐进后堂,听见传报,眉头就拧起来。他放下手里的茶盏,走到二堂坐下,吩咐带人进来。
驿丞进了二堂,双膝跪下,把帽子摘了搁在膝边。
“说。”知县开口。
“回大人,”驿丞磕头,“本驿昨夜歇下一位客官,翰林院的编修,姓戴,回乡奔丧。四更过后,人没了。”
“小的不敢擅自挪动,特来报大人。”
“翰林院编修?”知县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可有勘合、路引?”
“有假状批文,有驿递牌面。”驿丞说,“随从在外头候着,东西都在他身上。”
“传随从。”
马蜂进了二堂,一身旧布袍,眼睛熬得发红。他没跪,站在堂下,把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。
门子接过,转呈案上。包里一方牙牌、一张批假的文书、一叠驿递签子。
知县一件一件翻看。牙牌上的字磨得发亮,文书上盖着翰林院的印。
“假状是哪一日批的?”
“前月。”马蜂说,“堂上三日才批下来。”
“所为何事告假?”
“母丧。”马蜂说,“家书到京,奔丧回籍。”
“母亲已故,编修自己又没了。”知县说,“这一道申报,要写两层。”
“小人不懂公文。”马蜂说,“听凭大人。”
堂侧坐着一位老幕宾,一直没开口,这时把茶碗搁下。
“东翁,”幕宾说,“在编的翰林,死在咱们县境,这文书报上去,上头先看有没有干系。”
“依先生看?”
“验得明白,是病故,不是非命。”幕宾说,“再把驿递牌面、医方、尸格备齐,干系就不在地方。”
“本县也是这个意思。”知县说,“只是天气一日热一日,遗体搁不得。”
“棺殓先行,申报随后,”幕宾说,“例上有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知县问。
“小人马蜂。”马蜂说,“跟着戴编修出京的。”
“编修贵庚?”
“二十一岁。”马蜂说。
马蜂把褡裢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,又解开。
知县把文书放下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位在编的编修,死在你这驿舍,”知县说,“这事不轻。本县得先去验看,再具结上报。你们谁都不许动遗体,不许动行囊。”
“是。”马蜂说。
“驿丞,”知县转头,“备轿。带仵作、书吏,这就去驿舍。”
“小的遵命。”
轿马出了县衙,顺着官道往驿舍走。路上知县没说话,书吏捧着一册空白的尸格,跟在轿旁。
到了驿舍,偏房门开着。床上盖着一床旧被,人躺着没动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,院里的石板晒得发白。驿丞早早把别屋的行客挪到前头客房。
后院这一间清了出来,只留马蜂守着。墙根一盆凉水,搁在阴处,水面上浮着一层热气。
知县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圈屋里。药罐、水碗、空灯盏,一样一样都在原处。
“仵作,验。”
仵作上前,揭开被角,先看面色,又翻眼皮、按四肢、检查头颈手腕。书吏在尸格上一笔一笔记。
“回大人,”仵作报,“死者面色青白,唇无血色,手足冰凉,周身无刀伤、无勒痕、无青紫。像是久病耗尽,不是横死。”
“病了几日?”知县问。
“路上病了十数日。”马蜂站在门边答,“咳,咯血,药没断过。”
“可有同行的医方?”
“有几张旧方子。”马蜂从怀里取出,“都在。”
“最后一服是几日抓的?”知县问。
“路上药钱尽了。”马蜂说,“前儿在镇上换了两包草药,没撑住。”
“一同走的还有谁?”
“就小人一个。”马蜂说,“出京没带别人。”
“病死路上,家中可还有人知道?”
“莆田家里,”马蜂顿了顿,“先去了人。编修这一头,还没递信回去。”
知县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书吏接过方子,一并录进尸格后面。
知县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,眉眼却还清秀,年纪确实轻。
“造册。”知县说,“姓名、籍贯、官职、身故时辰、死因,一项一项写清。”他扫了书吏一眼。
“结状上本县用印,先申详本府,再行文上京翰林院。”
“大人,”书吏低声凑过来,“一位在编京官卒在途中,要不要先报府里请示,再行棺殓?”
“不必等。”知县说,“官员卒于途,例由所在地方先行棺殓,具结申报。天气热,搁不得。命铺子里赶一副薄棺,杉木的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行囊也得点验。”知县又道,“遗物登记入册,交随从带回原籍。少一件,驿丞和书吏都要担责。”
驿丞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书吏把行囊搁在桌上,一样一样往外取。旧衣两件、一双布鞋、半包炭、一只水囊、药包两只。
取到最底下,是一册装订粗糙的稿本,纸页卷了边。
书吏翻开稿本看了一眼。
稿上是策论和联句,字迹工整,后半册空着,最后几页字歪得厉害,像是手抖着写的。夹在稿里一张粗纸,上面抄着几行字,墨迹发淡。
“这是什么?”知县问。
书吏把粗纸呈上。知县接过去念了一句:“汗落黄土霜满肩——”
“山里石壁上抄下来的。”马蜂说,“过岭那回,他拿炭写在石头上,叫小人抄了一份带着。”
“后头还有么?”
“四句。”马蜂说,“雨一冲,石壁上的就淡了。”
知县看了看那张纸,没再问,把纸夹回稿本里。
“文稿一册,”书吏落笔登记,“书信半封,另有帖角一件,帕子一方。”
“帖子是什么帖?”知县问。
“旧庚帖的一角。”马蜂说,“大人不必细问。”
知县抬眼看了看他,没追。
点验完,书吏把遗物重新包好,押在案上,等棺殓之后再发还。
铺户抬着薄棺进了驿舍。棺是杉木薄板,赶工打的,没上漆,棺板还带着木头的生味。
“大人,”铺户凑上来,“薄棺一副,工钱连料,八百文。”
“记在驿舍账上。”知县说,“回头本县一文不少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两个土工把遗体抬进棺里,旧被裹身,没有多余的陈设。
马蜂站在一旁,看着盖棺。他伸手把床上那方旧帕子折好,塞进棺角,又抽出来,搁回行囊。
“帕子不入棺?”土工问。
“不入。”马蜂说,“这是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封不封钉?”土工问。
“先不封死。”知县说,“路上还要查验。棺盖虚搁着,到原籍再落钉。”
“路上抬棺,”土工又问,“要几个抬夫?”
“前后六个。”知县说,“水路一段,陆路一段,到了莆田再换当地人。”
土工应了,把棺盖摆正。
文书写到午后才齐。尸格、结状、遗物清单、路引勘合,装订成一册。
书吏拟申详的底稿,念给知县听。
“翰林院编修戴大宾,籍隶福建莆田县,回籍奔丧,行至本县驿舍,染病身故。”书吏念,“随身随从一名,名马蜂。遗物点验在册。”
“籍贯写全。”知县说,“官职照牙牌写,一字不要改。”
“病故字样,”书吏问,“要不要写咯血?”
“写病症。”知县说,“尸格上怎么录,文书怎么写,不添不减。”
“随身遗物,”书吏又问,“是随柩带回,还是本县封存?”
“交随从带回原籍。”知县说,“清单附在文书后头。”
“文稿一册也随带?”
“随带。”知县说,“文稿不是赃物,不扣。”
马蜂在旁边听着,这时上前半步。
“大人,”马蜂说,“扶柩回籍,沿途可有勘合?”
“本县给上路勘合。”知县说,“所过驿站照例给夫给马,不许刁难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谢不必。”知县说,“你把人平安送到莆田,把东西交到族里,这一趟才算完。”
“小人记住了。”
知县逐页看过文书,用了印。
“驿丞,”知县把文书合上,“这一册先送本府。再备一份,行文翰林院。随从扶柩回籍,沿途驿站照旧给马给料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知县压低声音,“这位编修的事,外头问起,只说病故。别的,不许议论。”
驿丞应了一声,把话记下。
棺木停进后院凉棚底下。棚顶铺着茅草,日头晒不透,底下还阴凉。马蜂搬了条板凳坐在棚边,守着棺,手里抱着那只行囊。
行囊搁在板凳上,包袱皮皱着。他解开看了一眼,又系上。
里头的东西他一件一件都认得,哪一样该交到谁手上,他昨夜在床脚已经默了一遍。
知县出了驿舍,上轿回衙。书吏抱着文书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册稿本。
稿本翻开着,停在写歪了的那几页。
申详的文书分作两路。一路送兴化府,一路送翰林院。驿丞亲自跑的驿站,签子上写明了身故时辰、棺木所在、随从姓名。
文书出本县境,一站接一站往南,也往北。
后院凉棚下,马蜂没说话。南边莆田还不知道人没了,他守着薄棺,等明日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