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旧衣两件。”书吏念。
启程前一日,行囊摊在凉棚下的长凳上。这一夜马蜂没睡实,行囊靠在枕边,他隔一阵就伸手摸一摸绳结。
天亮起来,他把包袱背到凉棚底下,一样一样摆开。
棚外日头毒,石板地晒得冒热气。棚内阴凉,长凳是旧木的,上头有一道一道磨出来的浅槽。
书吏抱着清单册子,站在凳旁复点。驿丞也来了,蹲在棚柱边,手里捧着茶碗。
马蜂坐在对面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一包东西。
“这包袱搁哪儿?”驿丞问。
“搁我脚边。”马蜂说。
“棚下潮,搬进屋去?”
“不搬。”马蜂说,“东西离棺近一点好。”
驿丞端着茶碗,没再伸手。
“两件。”马蜂应。
“布鞋一双。”
“一双。”
“水囊一只,药包两只,炭半包。”
“都在。”
两只药包都空了,纸角卷着,包底留着药渣的黄印。那半包炭是过山岭时剩下的,硬炭,棱角敲得齐整,用草绳捆着。
书吏一样一样核对,在册子上打勾。行囊里的东西不多,一件一件摆出来,长凳摆了半面。
“粗纸一叠。”书吏翻着纸角,“写了字的,要不要另册登记?”
“那是他路上替人写的书信底稿。”马蜂说,“不算文稿,随册子走。”
“这件直裰,”书吏拎起旧衣,“编修身上穿的?”
“路上换下来的。”马蜂说,“进京时做的,料子不算好。”
“襟上有一块墨。”
“写稿蹭的。”马蜂说,“他不让洗。”
“鞋呢?”
“鞋底磨穿了两个洞。”马蜂说,“山路走的。”
书吏一件叠好,记在册上。
“好。”书吏记下。
长凳中间,搁着一册装订粗糙的稿本。书吏伸手去拿。
“这本您轻点。”马蜂开口。
“怎么?”
“纸页脆了。”马蜂说,“路上淋过雨,干了又折过。”
书吏把手指收回来,捧着稿本翻开。前半册是策论、联句,字迹端正;后半册空着,最后几页字歪,一笔一手抖出来的。
“这是未完的稿。”书吏说。
“没写完。”马蜂说,“病里写的,写到哪算哪。”
“前头这篇,是殿试的策论?”书吏翻着。
“殿试那篇。”马蜂说,“后头是路上改的,改一句是一句。”
“后半册怎么空了?”
“没力气写完。”马蜂说,“手一抖,字就握不住。”
“在册上记‘文稿一册’?”
“记吧。”
书吏落笔。稿本旁边,放着两张折起来的粗纸,纸边不齐,像是从中间撕开的。
“这两截是什么?”书吏问。
“信。”马蜂说,“一封信,折成了两半。”
“为何折成两半?”
“他自己分的。”马蜂说,“一半随棺带走,一半托人带进京里。”
书吏拿起那半张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上字不多,几行,墨色有浓有淡。
“两半都要看么?”书吏问。
“大人有命,遗物登记在册。”马蜂说,“看可以,抄就不必了。”
书吏抬眼看了看他,把纸放回原处。
“这半封随棺?”
“这半封。”马蜂指了指靠左的一截,“压在枕下的,入殓时搁棺角。”
“那一半呢?”
“我带着。”马蜂拍了拍胸口,“进京交一位同年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身后的事。”马蜂说,“文稿交谁,东西交谁,坟地选在哪一处。”
“坟地选在哪一处?”
“信上点了个地名。”马蜂说,“到了莆田,族里看信就明白。”
“不能先说?”
“说了不算。”马蜂说,“得族里点头,地才落得下来。”
书吏点头,把两截信分别记在册子上。
两截纸并排放着,撕口对得上。马蜂伸手把靠左那半截挪到自己面前,拿指尖拢了拢。
“这半封随棺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谁也别再拆开看。”
“上头又没有机密。”驿丞说。
“有没有,都是他的话。”马蜂说,“他的话,他自己分好了,咱们照着办。”
再往下翻,包袱角里叠着一方素帕。帕子是青布,角上绣着半朵梅,针脚细。帕角一块暗褐色的痕,干透了,发硬。
“这方帕子?”书吏拿起帕子。
“放下。”马蜂说。
书吏手一顿。
“帕子不入清单也罢。”马蜂说,“这是人家的东西,不是编修的遗物。”
“既是行囊里翻出来的,就得登记。”书吏说,“不然到原籍交不明白。”
“登记就登记。”马蜂说,“注明‘原主非戴姓’。”
“这帕子是谁绣的?”驿丞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人家姑娘绣的。”马蜂说。
“编修定了亲?”
“定了。”马蜂说,“没过门。”
“怎么不带回姑娘手里?”
“帕上有他的血。”马蜂说,“先收着,回去还。”
驿丞不言语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书吏照写,写完把帕子叠好,搁回原处。
帕子底下压着一角红纸。纸不大,边角残缺,浆糊早干了,折痕处发脆。纸上钤着一方印,阴文,印泥老红,硌手。
红纸上原本的字只剩几个,余下半边不知撕去了哪里。帖角折了四叠,每一叠的边都磨圆了,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揉过许多回。
“这是帖角?”书吏问。
“庚帖的一角。”马蜂说。
“哪一家的庚帖?”
“大人不必细问。”马蜂说,“册子上写‘帖角一件,朱印’就成。”
“这印是什么章法?”书吏摩挲着帖角。
“路上抄来的章法。”马蜂说,“我说不清,您也别问。”
书吏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照记了。
清单写到末了,书吏翻回前头一页,提笔添了一行。
“笔一支。”书吏念着落笔。
马蜂站了起来。
“笔划掉。”他说。
“行囊里没见着笔?”书吏问。
“笔不在行囊里。”
“路上不是一直用着笔?”
“早当了。”马蜂说,“在浙西一家当铺当了六十文钱,换了两日干粮。”
“一支笔只当六十文?”
“朝奉起先给三十文。”马蜂说,“看了笔杆的包浆,添到六十文,双倍。”
“什么笔,这样金贵?”
“他随身多年的旧笔。”马蜂说,“笔头秃了,锋毫散了,笔杆让手汗浸得发亮。”
“当票呢?”
“在。”马蜂从帖角旁边摸出一张毛边小票,递过去,“恒记当铺,票子在这儿。”
书吏接过票看了看。票上写着“秃笔一支,当钱六十文”,日期、字号齐全。
“当铺在哪一省?”
“浙西。”马蜂说,“过杭州往南的镇上,石板街口。”
“这笔要不要登记?”书吏问。
“登记票,不登记笔。”马蜂说,“笔还在外头,没回来。”
书吏提笔,把“笔一支”那一行划掉,在旁边注了“当票一张,恒记,六十文”。
“赎期多久?”书吏问。
“票上写着三个月。”马蜂说,“日子还没到。”
“过期不赎,笔就归当铺了。”
“不会过期。”马蜂说。
书吏抬眼:“你赎?”
“我不赎。”马蜂说,“该赎的人,会赎。”
“朝奉收笔的时候说,”马蜂又开口,“这笔写过多少字,他掂得出来。”
“如今倒好,”驿丞说,“人没了,笔还在人家柜台上压着。”
“笔会回来。”马蜂说。
棚下静了一会儿。驿丞在旁边喝茶,没插话。
东西点完,册子合上。书吏把清单吹干墨迹,递给马蜂看一遍。
“旧衣两件、布鞋一双、水囊、药包、炭半包、粗纸一叠。”
“文稿一册、书信两半、素帕一方、帖角一件、当票一张。”
马蜂念了一遍,“齐了。”
“齐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清单一式两份?”马蜂问。
“一份随柩回籍,”书吏说,“一份留在县里存档。”
“文稿路上不能丢?”
“有勘合,有清单。”书吏说,“过一站验一站。”
“棺角那半封信,”马蜂说,“明日起灵,我亲手搁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进京这一半,我随身带。”马蜂把那截纸折好,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,“到了地方,亲手交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翰林院一位吕大人。”马蜂说,“这您不用写进册子。”
书吏把册子收进布袋。
日头偏过棚顶,凉气从棚板缝里漏下来。马蜂把行囊重新系好。那件旧衣叠在最上头,帕子和帖角搁在贴身的小夹层里。
长凳上空了。石面上留着几样物件压过的浅印,一道一道,还没干透。
“明日走哪条道?”驿丞问。
“先走水路。”马蜂说,“到前头码头换船,过江再换陆路。”
“抬棺的夫役,我替你雇?”
“雇六个结实的。”马蜂说,“工钱按例给,路上饭食另算。”
“天热,”驿丞说,“棺木薄,怕搁不住。”
“棺底垫了石灰。”马蜂说,“每日换一遍清水,棺盖不封死。”
驿丞点头,把这些都记下。
马蜂把行囊系好,绳子一道一道勒紧,背到身上,走到凉棚底下。棺木停在棚中,薄棺一口,棺盖虚搁着。
棺板外头裹了一层白布,布角拿麻绳扎住。
他在棺旁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棺角那半封信的位置拢了拢。
“明日五更起灵。”驿丞在棚外说。
“五更。”马蜂应。
“赶早凉走一段,”驿丞说,“日头毒,夫役扛不住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药包空了,炭剩半包,衣裳是旧的。他把炭倒出来数,数出十八块,又数一遍,还是十八块。值钱的物件一件也没有,只有那册稿、那两截信、那方帕子、那角帖。包袱底还压着一包药,纸包没拆,上头一个字也没有。
明日五更起灵,棺角那半封信还没搁进去。他守着薄棺,一夜没敢深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