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盟的"正魔交流大比",今年办成了插秧大赛。
这事说出去,仙盟面子往哪儿搁,没人知道。但后山田埂上这帮人,确实没一个人觉得不对。
起因是云游。
他前天回仙盟交了份"勘察报告",朱砂印都盖了,里头写的什么没人看见——据穗悠偷瞄了一眼封皮,上面八个字:《乾陵后山灵田观察案》,底下还盖了个猫爪印。云游说是"案发现场取证戳",但那个爪印分明是欧气踩的,还带了点干鱼腥。
仙盟那边看完报告,批了回来:准了,延期勘察,但要求"正魔两道共同参与,体现交流精神"。
于是云游揣着批文回来了,站在田埂上,袍子还是那件,令牌裹在袍子里,爪印朝内。
"欧。"他清了清嗓子,拿批文挡着脸,"上头说了,正魔交流。你这亩田,魔界有少主,乾陵有你,还差——"他扫了一圈,"差个裁判,差个赛制,差个奖品。"
欧蹲在田里,手里秧苗插到第十二排,头都没抬:"奖品你出?"
"……两分钱。"
"加一碗灵米饭。"
云游咬了咬牙:"……成。"
赛制是筱沐定的。他拿摄音螺收了一夜的声,最后从里头扒出一段"最催稻"的调子——云迹吹的"哆啦咪索"第三版,降了半调,加了颤。他拿频谱草量了又量,最后拍板:
"一炷香内,插满一垄,根须不伤、行列齐整、泥不飞溅。少主的魔音当BGM,猫大爷当终审,我的摄音螺当计时器。"
"那裁判呢?"穗悠举手。
"我。"雀总从摇椅上懒懒地抬了抬扇子,"本座不动,你们比。"
奖品摆出来了:云游的"两分钱"铜板(他真从袖子里摸出来两枚,磨得发亮,不知道攒了多久),加一碗穗悠蒸的灵米饭——用膳堂的米,但她拿小灶重蒸,甑底垫了田埂边那朵粉野花,揭盖的时候甜汽直冲人鼻子。
参赛选手,四个。
欧,主场。两分钱,大师兄。云迹,魔界少主。小猫,魔族护法。
云游本来要当裁判,被雀总扇子一指:"你蹲田埂上拔了半个月草了,手比他们都熟,下场。"
"本使是巡查——"
"两分钱加一文。"欧笑着递过来一撮秧苗。
云游闭了闭眼,接过秧苗,蹲到了田垄起点。
五个人,五条垄,并排。
摄音螺嗡地一响,计时开始。
魔音起。
云迹的玉笛横在唇边,没吹催稻调,吹的是一段极轻的"流水板"——不催,只托着节奏,像给泥里每一株秧苗垫了个底。
然后就是泥飞的时候。
欧第一个动。他手稳,秧苗根须往泥里一按,三指压实,不深不浅,拔起来不伤根,按下去不歪。一株,两株,三株——动作像呼吸,秧苗落泥的"吧唧"声跟魔音的拍子严丝合缝。
两分钱慢了半拍。他不是手慢,是剑气——那道日薪两分钱的剑气,今早浇菜浇顺了,这会儿自动拐到他手边,帮他把泥拍松,结果拍太松,第一株秧苗插下去歪了,他赶紧用手扶正,耳根红到脖子:"……剑气它自己动的!"
小猫最惨。黑袍卷到膝盖,短刃插在田埂上,他蹲在泥里,动作僵硬得像在拆弹。第一株插下去,根须断了半截,他脸都白了,抬头看欧,欧隔着一条垄冲他比了个"拍松土、顺根拨"的手势。他照做,第二株稳了。第三株开始,他居然找到了节奏——黑袍袖子甩得全是泥点,但秧苗一棵比一棵正。
云游……云游是最意外的。
他蹲在泥里,膝盖陷进去,袍角糊成黑板擦,但手上的活儿,利索得不像个巡查使。拍松、顺根、按实,一株接一株,动作跟欧的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——就是快了半拍,快到泥点子飞到了隔壁垄。
"使大人,"欧笑着偏头,"您这手,练过?"
"……本使查过七州田赋案卷,看过八百份农事呈报。"云游咬着后槽牙,手上没停,"理论……扎实。"
"理论扎实到泥飞我垄里了!"两分钱喊。
"那是你剑气把泥吹过来的!"
魔音在垄顶上飘着,云迹吹到"索"音拐弯的地方,故意顿了半息,五个插秧的节奏同时跟着顿了一下,然后又齐刷刷续上。
穗悠蹲在田埂石头上,苇管笔唰唰地写,嘴里还配解说:
"欧哥,稳,像心跳。大师兄,剑气捣乱但人稳。少主,吹着笛还偷看自个儿垄,歪了一株!小猫,第三垄开始像样了。云游使大人——理论派,手速快,泥飞三垄……"
"你别播了!"云游喊。
"最后十息!"筱沐的摄音螺嗡地变了调。
五个人同时加速。
欧最后三株一气呵成,拍泥收手,直起腰,泥点子甩到下巴上。
两分钱剑气最后拐了一道,帮他拍实了垄尾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云迹笛音收了最后一个"羽",垄上最后一株秧苗刚好落泥。
小猫黑袍已经认不出颜色,最后一根断草根还攥在手里,但他垄上的秧,一棵不歪。
云游喘着气站起来,膝盖泥印又厚一层,袍子前襟全是泥点,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株秧的根——他插完了,还多出了一株,愣是没地方放,最后塞进了田埂边的空缝里。
摄音螺"嗡"地一响,计时停。
雀总扇子从肚子上挪开,懒懒地扫了五条垄一眼,没起身,只说了四个字:
"都还行。"
然后顿了顿,补了句:
"小猫那条,最齐。"
小猫整个人愣在田里,黑袍滴着泥水,嘴唇抖了抖:"……宗主,属下是魔族护法……"
"护法也得会种田。"雀总扇子一合,"你那条垄,根须全活,没断一棵。两分钱那条,剑气拍太狠,第三株根伤了点皮。云游那条,快是快,垄尾密了,通风不好。云迹那条,倒数第五株歪了——吹笛分心。欧那条……"
他看了欧的垄一眼,扇子没动:
"没毛病。但没惊喜。"
欧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泥:"那惊喜是啥?"
雀总扇子朝田埂边一指。
欧气蹲在「魔界督办」牌子顶上,面前摆着五只小陶碗——穗悠提前备好的,每只碗里搁了一粒从各条垄上摘下来的嫩秧尖。
猫大爷低头,一只一只嗅过去。
第一只碗(两分钱的),嗅了嗅,尾巴没动。
第二只(云迹的),嗅了嗅,耳朵转了一下。
第三只(云游的),嗅了嗅,爪垫按了按碗沿。
第四只(小猫的),嗅了嗅——
拨了一粒。
白爪从碗里精准地拨出那粒最嫩的秧尖,放到田埂上,然后抬头看小猫,蓝眼睛里写满:
这条垄,合格。
小猫站在泥里,黑袍滴着水,眼眶红了一圈,嘴唇抿得死紧,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:
"……猫大爷,属下……属下明天还来拔草。"
欧气"喵"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第五只碗(欧的),猫大爷低头,没拨,直接把整粒秧尖叼起来,嚼了。
嚼完,跳上欧的垄,在垄头蹲下,尾巴卷起来,那意思:
你的,我吃了。但没惊喜——因为你天天这样。
穗悠在册子里飞快地写:
『插秧大赛·终审结果』
冠军:小猫(猫大爷拨粒,根全活)
亚军:欧(嚼了但没惊喜)
季军:云游(泥飞三垄但理论扎实)
殿军:两分钱(剑气捣乱)
垫底:云迹(吹笛分心,少主不服气但认了)
奖品发放:两分钱铜板×2,灵米饭一碗(猫大爷先挑)。
备注:云游使大人塞田埂缝里的那株多余秧,被猫踩了一脚,算验收通过。
云游捧着那碗灵米饭,碗沿还是热的,甜汽钻进鼻子。他蹲在田埂上,一口一口吃,吃得极慢,像在数米粒。
吃到最后一口,他小声说:
"……下回,我带双草鞋。"
欧笑着把工具收进桶里:"成。下回赛制我改——加个'雷劫干扰项',劈的时候不能停手。"
【签文】在摇椅腿底下,被这满田的泥味、饭香、魔音余韵泡得温温的,牌肚子里的符纹慢慢浮出一行,字还是歪的:
**『插秧大赛,首届。』
**『冠军:魔族护法小猫。亚军:被雷追着劈的人。』
『天道雷劫,本系统建议:下回劈的时候,顺便给垄头标个号。省得猫大爷数不过来。』
风从银杏林那边推过来,带着新插的秧苗那股嫩腥气,带着穗悠册子上的灵草汁味,带着云游碗底最后一粒米的甜。
五条垄,一排比一排齐,秧苗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给这场比赛鼓掌。
欧气跳回椅扶手,尾巴一下一下,替铃铛打拍子。
雀总的摇椅晃过来,叮铃,嘎吱,慢得很。
像这天下再大的比试,到了乾陵后山,都只配变成一垄泥、五双手、一碗饭。
而天道要是再追着劈——
那就劈吧。
反正土松了,秧照样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