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供奉,今日的活,归你了。”
一个黑瘦老乐工把一架琵琶往案上一掼,面板上裂着一道斜缝,胶都炸开了边,弦是锈的,品位上的螺钿缺了大半。旁边两个小弟子没忍住,偏过头去笑。
雷海清放下手里自己那把旧琵琶,伸手把这架破琴捧起来。
他把这架破琴翻过来看了看底板。今天就用这把琴弹……弹完了,让扔琴的人自己来听。
比他想的还轻。空。像被人掏过肚子。
“这、这怎么弹。”沈箜抱着箜篌走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张景叙昨儿夜里还在库房翻了半宿。”
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最粗那根弦。
“啪。”
弦没响出声,只颤了一下,尾音是哑的,像老人咳嗽。
周围几声嗤笑。
“哟,破琴配破……”
说话的人半截话噎在嗓子里。
因为雷海清没停。他把琴搁在膝上,歪着头听了听那一声哑弦的余震,抬手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三四根备用弦、一小块羊肠胶、一把小小的挫刀。
他换弦的动作不快。
周围几个乐官本来等着看他手忙脚乱,等着他在合练前调不好音,看他闹个大笑话。可看着看着,没人笑了。
他换完弦,把琴身侧过来,眯着眼看那道裂缝,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簪,蘸了点身边茶碗里的凉茶,沿着裂缝抹了一道。又从布包里捻出一点细木粉,按进缝里,用指腹抹平。
“你、你这是……”老乐工看直了眼。
“缝松了,吃不住弦力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堵上点木粉,音才不散。”
那老乐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一个正八品协律郎,随身带这些做什么……”
“人家在闽地跑码头的时候,”另一个声音接过去,酸酸的,“咱们还在宫里学按品呢。”
辰时三刻,梨园前厅的合练开始。千秋节的曲子排到第十七支,轮到琵琶领奏那段。按规矩,领奏用的是内库最好的那把逻娑檀,今日却不知被谁“借”去了别处。管库的小吏搓着手,一脸为难。
张景叙坐在乐队上首,端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:“既是雷供奉领奏,那就用他自己手头那架呗。听说他从闽地带了架好琴来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雷海清膝上那架裂了缝的破琴上。
有人低头憋笑。有人等着看他如何收场。张景叙慢慢啜了一口茶,杯沿挡住了嘴角那点笑。
雷海清把破琴扶正。
他没看张景叙。
指法一起。
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,前厅里所有人都觉得耳朵出了问题。
那把破琴,面板裂着缝、弦是新换的、螺钿缺了大半,弹出来的第一个音,却是沉的。厚的。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钟,嗡。地荡开,从地砖缝里往上冒。
张景叙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第二个音跟着起来。是《春光好》的引子,本该轻俏,他却把轮指放得极慢,一粒一粒往外蹦,像雨打在瓦上,先是一滴,再是一串。
弹到第三节,他手腕一沉,那道裂缝里竟像活过来一样,低音泛出一层的沙声,粗粝,却扎实,把整支曲子托住了。
本来憋着笑的几个乐官,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。
有个穿绿衫的乐师,手里抱着自己那把内库紫檀,弹了十年,头一回觉得怀里这把琴发闷,像蒙了层布。
坐在后排的一个小弟子,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。他头一回知道,琵琶这东西,不用贵的也能出这种声。
雷海清没看任何人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。指腹在弦上走,轻重全凭手感。破琴的好处是藏不住假。你手轻一点,它就空;你手重一点,它就炸。逼得他每一指都落在最准的地方。
轮指那一段,他忽然把四弦并作一缕扫下去。破琴的声音本应发飘,那道裂缝却像一张嘴,把这一弦的力道全吃了,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一层嗡嗡的低音,托在曲子底下,像河水流过石头。
弹到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一句,他手腕往上一翻,加了个花。本来谱上没有的。
旁边跟奏的乐师愣了半拍,硬生生把后面半句接了上去。接得有点慌,却歪打正着,反倒显得曲子活了。
一曲终了。
前厅里静了有三息。
没人叫好。不是不想,是还没回过神。
张景叙把茶盏搁回案上,搁得有点重,盏盖跳了一下。他干咳一声:“罢了罢了,凑合。下一支。”
没人动。
因为前厅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。
赭黄常服,手里捏着一串玉珠,身后跟着个小个子宦官。路过本不该停脚的。那条道是去后苑的。可那人站住了,侧着耳朵,像是在找什么声音的来处。
高力士。他是认得的。高力士也不说话,只朝厅里偏了偏头。
穿赭黄常服的人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厅门口,目光扫过满厅垂手而立的乐工,落在雷海清膝上那架破琴上。
“方才那一段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是谁弹的?”
满厅的头一下子全低下去。
雷海清抱着琴站起来,躬身:“梨园供奉雷海清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架裂面板的琵琶,没说话。站了有四五息,转身走了。玉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高力士跟上去,走到门口,回头飞快地递了个眼色。那眼色说不清是福是祸。
人走光了,前厅里才活过来。
“我的娘。”一个小弟子腿一软,坐在了凳子上,“圣人……圣人听了多久?”
“听到第三节就站住了。”旁边人声音发飘,“我看是从头听到尾。”
张景叙站在上首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本来安排得好好的:破琴、锈弦、裂面板,合练前手忙脚乱换弦,领奏闹个大笑话,最好当着几位供奉的面走了音,让这个闽地来的乡巴佬在梨园再抬不起头。
他没算到,破琴到了这人手里,能弹出这种声音。
“景叙兄。”李龟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他身后,慢悠悠地说,“明日千秋节宴的领奏,圣人方才没点你的名。”
张景叙肩膀一僵。
“我听说,”李龟年捋着胡子,“圣人回宫的路上,问了高公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问……”李龟年拿眼角斜着他,尾音拖得老长,“‘那个弹破琴的,叫什么来着?’”
张景叙的指节攥得发白。
收拾停当,他从行李底下翻出那只油布包,搁在灯下看了看。递包的是个退伍的兵,脸上横着一道疤,说是陇右军镇出来的,托他把这包东西带到长安永昌坊门口,交给卖菜的陈婆婆,就说。他儿子还活着。
进京这些日子,先是城门、再是面圣、合练,竟一直没腾出手。等手头的事落定,去永昌坊走一趟。包是旧的,缝得密,他摸了一遍,又放回行李底下。
当天夜里,雷海清刚在梨园值房坐下,沈箜端了碗热汤进来,弯腰放碗时,腰间那块焦黑的木牌在桌沿上磕了一声。她顺手按了按。还没开口,门外脚步声急。一个小黄门立在廊下,尖着嗓子传旨:
“圣人有旨。明日辰时,梨园供奉雷海清,御前奏对,独弹一曲。”
小黄门走了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。
沈箜手里的汤碗一抖,溅出一点在桌上。
“独奏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陛下从来没在千秋节前,单独点过一个正八品协律郎的曲子。”
雷海清没说话。他把那架白天弹过的破琴拉到灯下,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满梨园几百双眼睛,从今夜起,全要钉在他背上。张景叙不会再等了。那么明日独对圣人那一曲,他又会先在这把琴上,动哪一根弦?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把琴匣推过来,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