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有了。起!”
张景叙手里那把檀板“啪”地一响,乐队照谱走。
他眼睛盯着那块檀板。这一场,板错一拍都不能出在他手上。
雷海清拨着琵琶,眼睛却盯着张景叙的板。第三段过门,板应该落在“工”字上。
板落在了“六”上。
他指尖一顿。
跟奏的丝竹已经顺着错板出去了,笛子先走了半拍,笙跟着歪。整支曲子像一辆走平路的车,忽然压上一块石头,猛地一颠。
满厅的乐师都慌了。
雷海清的琵琶没停。
他手腕一沉,把本该往上挑的那个音,硬生生往下压了半个音。这一压,错出去的半个拍子,被他用一段轮指裹住了。轮指本来是四分音符,他弹出了八分,密了一倍,像一串急雨,把丝竹那一歪给盖了过去。
笛子的乐师愣着吹错的那半句,眼看要乱成一团。
琵琶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新的过门。
不是谱上的。
那过门是顺着错板的方向走的,把张景叙错出来的半拍,变成了一个故意的“拖腔”。他甚至在那拖腔里加了个下滑音。本是北曲里野路子的东西,宫谱上没有,可一塞进这支雅乐里,竟像给整支曲子开了一扇窗。
丝竹顺着这个新过门往里填。吹笛子的那个年轻乐师,手在抖,可他听出来了。琵琶在领着他走。他跟着琵琶的气口,把那半句歪了的旋律,硬生生掰了回来。笙找回来了,箜篌找回来了。
等曲子走到下一个正拍上,居然严丝合缝。
厅里静了一瞬。
后排有个小弟子,没忍住,低低“嘶”了一声。他方才以为要出大事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结果曲子不但没塌,还比先前好听了一层。
“好。”李龟年坐在上首,手里那盏茶没喝,“这一段,比原谱好。”
张景叙的脸,刷地白了。
他那把檀板还举在半空。
他是故意错的。
练了一上午,他摸清了雷海清的拍子。此人听板极准,准到不需要看,耳朵一搭就知道下一拍在哪。他就是要在最熟的那段过门里错半拍,让雷海清的琵琶和丝竹撞在一起,当众出个大丑。
最好撞得弦断,最好撞得圣人路过时听见一声刺耳的杂音。
他没算到,对方连停都没停。
不但没停,还把他错出来的那半拍,捡起来,酿成了一段全谱上没有的好过门。
“景叙。”李龟年放下茶盏。
“在。”
“你的板,”李龟年声音不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今日是第几次错了?”
张景叙喉结动了一下:“李供奉,方才、方才是手滑……”
“手滑?”李龟年笑了一声,“我听你滑了三回。第三回,滑到《春光好》上了?”
旁边几个乐师把头低下去,肩膀绷着。
“我这把年纪,”李龟年慢慢站起来,“耳朵还没聋。梨园的板,是带几百号人走的。你带错一拍,后头几十件乐器跟着你走。今日是雷供奉给你圆回来了。明日若圣人驾前,你也手滑一回?”
张景叙的额角见了汗。
“弟子、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李龟年拂了拂袖子,“明日再错,你这把板,就别拿了。”
散了练,乐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经过雷海清身边时,脚步放得很慢,欲言又止。一个上了年纪的琵琶手,经过他身边,低低说了句:“雷供奉,好手段。”
说完就走了,头也不回。
雷海清抱起自己那把旧琵琶,往外走。刚到廊下,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雷供奉。”
李龟年背着手站在廊柱边,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李供奉。”
李龟年摆摆手,示意他别多礼。两个人沿着廊下慢慢走。日头偏西,把琉璃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后苑的方向,传来几声宫女的笑,又被风扯碎了。
“你那个过门,”李龟年忽然说,“是哪学的?”
“自己瞎摸的。”
“瞎摸的?”李龟年哼了一声,“我弹了四十年琵琶,瞎摸不出那个音。那个下滑音,是闽地船上的调吧?”
雷海清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耳朵。”
“我年轻时,”李龟年背着手,“在扬州听过一回船工打渔的调子。三十年了,没人再在正经曲子里用过。你倒敢用。”
“谱子是死的。”雷海清说,“人是活的。”
李龟年扭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,像是笑。
“你在闽地,跟谁学的?”
“一个瞎了眼的老阿婆,在田埂上教我按品。后来又得了半本残谱,自己补的。”
李龟年停下脚步。
“残谱?”
“梅妃娘娘当年宫里传出来的半本《霓裳》。”雷海清声音放低,“后头半段,是我在壶公山听泉水补的。”
廊下静了一阵。
李龟年看了他很久,笑了。那笑从眼睛里出来,不是朝堂上的那种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一个听泉水补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雷海清手里。入手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年轻时记的一些指法。”李龟年已经转身走了,摆摆手,“回去看。别让旁人瞧见。”
他走得快,塞得也快,像怕被谁撞见。都都知这个位子,他坐了二十年,梨园里谁跟谁走得近,他都看在眼里。这一包递出去,递的是指法,也是自己的立场。这些话,他一个字没说。
雷海清站在原地,捏着那个布包。
梨园里几百号人,李龟年从来没给过谁这种东西。雷海清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。这是认了。
回到值房,天已经擦黑。沈箜点了灯,凑过来看那个布包,里头是一沓麻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全是指法小抄。
“李供奉他……”沈箜眼睛亮了。
“嗯。”
“他这是把你当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又是脚步声。
这回不是小黄门。是两个穿宫装的女官,后头跟着四个内侍,手里捧着香炉。为首的女官客客气气,福了一福:
“雷供奉。贵妃娘娘传下话来。听闻供奉昨日一曲,裂面板上弹出好音。娘娘今夜在麟德殿小宴,想听助教一支新曲。即刻便去。”
沈箜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雷海清抱起自己那把旧琵琶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琴身。
弦上有一点不该有的东西。
他用指尖蹭了一下,凑到灯下看。
一点淡青色的膏脂,沾在最细那根弦的弦枕上。颜色极淡,不仔细看,只当是弦上的灰。
他用拇指搓了搓。
指尖发麻。
那种麻,从指腹一直窜到肘弯。他在闽地戏班混过,见过这种东西。江湖上有一种药,抹在弦上,弹不了十下,指尖就会发软发颤,再按不住品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点膏脂蹭进袖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别叫娘娘等。”
沈箜脸色煞白:“这、这弦……”
“换弦来不及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到了麟德殿,你想办法贴近我,把我琴上那壶凉茶换掉。”
“换、换成什么?”
“酒。”他说,“最烈的那种。”
沈箜愣了一瞬,重重点头。她跟了他这么久,知道他说“最烈的”是什么意思。烈酒擦弦,能把那点药膏拔下来,指头上的麻劲也能压一压。
门外,宫装女官已经在催了。灯笼一盏一盏,沿着宫道往麟德殿的方向延过去,像一串不眨眼的眼睛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跟上去。袖口那点淡青色的膏脂,已经蹭在了他自己的里衣上,看不出了。是谁,连贵妃娘娘的小宴都算到了,连他这根最细的弦,都提前抹过了?
他把里衣脱下来,就着灯,看那一小片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