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外的廊下,几个候着的乐官正缩着脖子烤手。
十月里的长安,入夜就凉。雷海清抱着琵琶走过来的时候,几个人的话头断了一下。
他在廊下站住,等通报。今天这曲是弹给一个离乡多年的人听的。得把江南弹进去。
“哟,闽地来的。”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乐师假笑着,“这么晚了,娘娘招你?”
“乡下小曲儿,”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,却刚好能叫他听见,“也就哄一哄娘娘的乡愁。咱们这些正经雅乐,怕是入不了娘娘的耳。”
几个人嘿嘿笑起来。
雷海清没接话。他朝几个人略一颔首,跟着传旨的女官进了殿。
身后那几声笑,被殿门一关,隔在了外头。
麟德殿里没点灯。
只点了两盏羊角宫灯,搁在殿角,灯影里浮着一股沉水香的冷味。贵妃斜倚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柄团扇,没摇。皇帝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酒,也没喝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,跪在殿中央的蒲团上。
殿里没别人。方才传旨的女官、捧香炉的内侍,全退到了廊下。这不是什么正经宴乐,是贵妃夜里睡不着,忽然想听一段新曲子。
“弹吧。”贵妃的声音懒懒的。
他没弹《霓裳》。
他拨的是《木兰溪赋》。
第一个音出来,殿角那两盏灯的火苗,跟着晃了一下。
这支曲子他在莆田弹过,在泉州的州衙弹过,在扬州的西湖边也弹过。可在长安,在麟德殿的殿砖地上,头一回弹。
琵琶声一起,殿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华丽的不一样。是溪水声。是溪边阿婆捣衣的杵声。是木棉花开的时候,风从山口灌下来,把田埂上的稻苗吹得一齐低下头去的那种声音。
他的手指在弦上走得慢。
弹到中段,他把轮指放得极轻,像雨落在溪面上,一圈一圈地荡。那一段本是他在壶公山听了十天才悟出来的。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不是哗哗地响,是“叮”的一声,停一停,再“叮”一声。
壶公山那个老道的话,又在耳朵边上。“泉断处,即曲续处。”他那时候不懂,坐在泉边听了七天,第八天早上下了一场雨,泉水忽然大了,他一下子就懂了。
殿里很静。
他听见贵妃手里那柄团扇,停在半空,忘了摇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皇帝放下酒杯的声音。很轻,“嗒”的一下,杯子底磕在案上。
他没抬头。
曲子走到最后一段,他手腕一沉,拨出一个极长的泛音。那个音不高,却拖得很长,像溪水流到远处,看不见了,还能听见一点声音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“这曲子,”贵妃开口,声音有点飘,“是江南的。”
“是闽地莆田。”雷海清低着头,“臣的家乡。”
“闽地……”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,“难怪。我在蜀地长大,蜀地的水不是这个声。蜀地的水,急。你这个,慢。”
雷海清低声:“娘娘识得水性。”贵妃笑了笑:“不识得水性,怎么听得懂水声。”
“娘娘好耳朵。”
“这曲子里,”贵妃说,“有一点梅。”
雷海清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。
他没接话。
榻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敢抬头,只用余光看见皇帝的手,搁在膝上,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梅妃在的时候,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贵妃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,“也爱弹这种调子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贵妃没接话。团扇在她手里慢慢转了半圈。
半晌,贵妃轻声:“陛下想听,明日再传他来便是。”
“陛下。”过了一会儿,贵妃笑了一声,那笑很淡,“夜深了,龙体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皇帝走出去两步,又顿住,声音更轻:“明日……不必传他。”
皇帝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。他没看雷海清,也没看贵妃,只是背着手,慢慢往殿后走。走到帘子边上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这曲子,”他说,“以后……再弹吧。”
帘子放下来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贵妃坐在榻上,半天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雷供奉,回去吧。”
雷海清磕了个头,抱着琵琶退出殿外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上。里头隐约传来贵妃的声音,低低地,像跟谁说:“这曲子……往后,少在陛下跟前弹。”
廊下的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方才那几个烤手的乐官,还在原地。见他出来,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那个穿绯色官服的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句什么,看看雷海清的脸,又看看殿门。帘子刚放下来,皇帝刚走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另一个想说“娘娘怎么说”,话到嘴边,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袖子。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出声。
雷海清朝他们略一点头,走了过去。
身后没人再笑。
走出几步,那个年轻的乐官到底追上来,凑近了低声问:“雷供奉……陛下方才,是不是提了梅妃娘娘?”旁边人赶紧扯他:“闭嘴!你不要脑袋了?”
沈箜在廊柱后面等着,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来,递上一壶酒。她到底还是没找着机会擦弦,那壶酒一直攥在手里。
“没擦成?”他低声问。
“殿里不让进。”
他接过那壶酒,攥在手里,示意不碍事。他弹的时候就觉出来了,弦上那点药膏在灯火底下烤了半天,药性散了大半。指头虽然还有点麻,不碍事。
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。走过一段拐角,黑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高力士。
他一个人,没带小内侍。穿着便服,手里捏着一柄拂尘。见雷海清过来,他左右看了看,上前两步。
“雷供奉。”
“高公。”
高力士没说话,先朝他深深一揖。
雷海清吓了一跳,赶紧侧身躲开:“高公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老奴这一揖,”高力士直起腰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替陛下谢你。”
雷海清没明白。
“陛下,”高力士望着宫道尽头那片黑黢黢的殿宇,“四年了。四年没提过梅妃娘娘一个字。今夜,是头一回。”
雷海清心里一动。
“老奴知道你那半本残谱是哪来的。”高力士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,“也知道你在莆田,给娘娘的远亲弹过《梅妃怨》。你今日在麟德殿弹的不是《木兰溪赋》。你弹的是娘娘当年最爱哼的那个调子。”
雷海清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你胆子大。”高力士说,“大得很。”
“高公……”
“老奴不是来怪你的。”高力士摆摆手,“老奴是来提醒你一句。”
他凑近了些。
“陛下念旧,是陛下的事。有人忌讳这个。”
“谁?”
高力士没答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殿宇,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
“梅妃娘娘宫里当年的旧人,如今没剩几个了。你那半本残谱,收好。”
他背对着他,又补了半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娘娘迁到上阳宫那年,老奴还是个小黄门。送过一回枇杷。”
他走了。拂尘在他身后晃。
沈箜紧紧挨着雷海清,半天没说出话。宫道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。
“他说的‘有人’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紧,“是谁?”
雷海清没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旧琵琶。四弦断了一根,剩下的三根在夜风里轻轻嗡了一声。梅妃宫里的旧人,没剩几个了。
他伸手进怀里,把那半本残谱往里又塞了塞,贴着心口按住。高力士不肯说出那个名字,是不能说,还是说了,他今夜就走不出这条宫道?
前面宫道的拐角,一盏灯笼停住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