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梅妃崩了……”
话传进梨园的时候,雷海清正在擦那把旧琵琶。
不是崩了。是病危。三个太医跪在寝殿外,头磕在殿砖上,谁也不敢抬头。梅妃躺在内寝,已经三日水米不进,药灌下去,又从嘴角流出来。
他把琵琶放下,转身去找那面鼓。今日这殿里要的不是曲子,是一条命,他得试着敲回来。
“都退下!”皇帝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,哑的,“都给朕滚出去!”
太医们灰头土脸退出来。为首的太医令白胡子直抖,走到廊下,被几个小内侍扶住。
就在这时候,不知道是谁在廊下说了一句:
“梨园……梨园那个雷海清,不是会打羯鼓么?”
说话的是高力士。
他站在帘子边上,声音不高,可殿里殿外都听见了。
皇帝在里面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。”
雷海清抱着琵琶进宫的时候,被人拦在半路,塞过来一面羯鼓。鼓是新的,皮面还绷得紧,槌子是一对枣木的。
“雷供奉,”传旨的小黄门跑得直喘,“圣人说,你、你打一段,打一段热闹的。”
他抱着鼓到了寝殿外。
殿外跪了一地太医。他经过的时候,有人抬起头来看他。那个白胡子太医令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荒唐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跟旁边的人说,“梅妃娘娘玉体违和,太医署束手无策,倒叫个乐工来打鼓。这、这成何体统。”
“嘘……”旁边的人扯他袖子。
“怕什么!”太医令的胡子翘起来,“老臣从圣人登基那会儿就在太医署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一个戏子,打两面鼓,就能把死人打活了?我倒要看看。”
雷海清听见了。
他没说话。把羯鼓架在殿前的鼓架上,挽了挽袖子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日头偏西,风从宫墙外头吹进来,把殿前的幡吹得猎猎响。殿里静得吓人,连宫女的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他双槌举起。
第一槌落下去的时候,太医令的嘴角是撇着的。
那一声鼓,不高。沉。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面磨,“嗡……”地一下,从殿前的石阶一路滚到殿里去。
第二槌跟着起来。
他打的不是《破阵乐》那种急鼓。他打的是莆田乡里送葬的调子。慢,稳,一下是一下。每一槌之间隔着一息,像人在很深的地方喘气。
他小时候跟着养母林氏去送过葬。莆田乡下,人死了不请和尚念经,请鼓手。鼓手就一面鼓,从村口打到坟头,不紧不慢。家里人哭,他不劝,就那么打。
打到后来,哭的人慢慢不哭了,听着那个鼓点,脚底下有了根。
他把那个鼓点,搬到了大唐的宫禁里。
鼓点不紧不慢。
殿前跪着的太医们,起先还互相递眼色,撇着嘴。打到第五槌,没人撇了。
打到第十槌,那个白胡子太医令的嘴,慢慢合上了。
帘子后头,他看不见的地方,皇帝一直站着。他身边的高力士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。皇帝捏着衣角的手,松开了。
鼓声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不是好听。是稳。像天塌不下来。像外头再乱,这一槌一槌落在地上,地就是实的。殿里那个躺了三天水米不进的老人,听不听得见,他不知道。
可殿外这一院子跪着的人,心跳慢慢跟着那个鼓点走了。
打在中后段,他手腕一转,加了一层极轻的碎鼓。那碎鼓不是乱打,是裹在主鼓点底下的,像风吹过幡角。殿前那面猎猎响的幡,不知什么时候,不响了。
他打了三刻钟。
中间没停过。胳膊酸了,他换了个姿势,用腕子带槌。打到后来,他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下巴滴在鼓皮上,可鼓点没乱过一拍。
最后一槌落下去。
余音在殿前的殿砖上荡了很久。
他放下槌,低头站着。
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太医令撇了撇嘴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……
帘子里头,传出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“水……”
不是谁的错觉。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哑的,弱的,可是清清楚楚:
“老身……要喝水。”
帘子“唰”地被拉开。一个宫女探出头来,脸白得没血色,声音打着颤:
“醒、醒了!梅妃娘娘醒了!要、要要米汤!”
殿前跪着的人,全傻了。
太医令张着嘴,白胡子翘着,半天没合上。他方才说的那番话。“一个戏子打两面鼓就能把死人打活了”还在他自己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扭头看了一眼雷海清。雷海清正低头用袖子擦鼓槌上的汗,没看他。
老头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,甩袖子走了。走到廊下,他站住,回过头,又看了那面羯鼓一眼。这一眼里,有怒,有疑,也有一点他自己都不肯认的东西。
旁边的小内侍腿一软,跪下了。
人群外头,廊柱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张景叙。
他是跟着看热闹来的。他本想看这个闽地人在太医署一群太医面前闹个大笑话,最好被安一个“惊扰圣躬”的罪名,当场拿下。
他没等到拿下。
他等到了梅妃那一声“水”。
他站在阴影里,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半个时辰之内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:梅妃娘娘水米不进三日,太医署束手,梨园雷海清殿前一通鼓,娘娘醒了,还喝了小半碗米汤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故事就变了。
传到尚食局,变成了雷海清的鼓一响,梅妃娘娘手指先动了。传到内侍省,变成了鼓声里有金光。传到宫门外,连坊间都知道了。梨园有个雷乐师,鼓能通神。
雷海清自己坐在值房里,听沈箜一条一条学给他听,听到一半,摆手。
“别听他们扯。”他说。
“可梅妃娘娘真醒了。”沈箜眼睛亮亮的。
“她本来就会醒。”雷海清把那双鼓槌搁下,“药灌了三天,身子扛过来了。我那通鼓,是打给外头那一院子人听的。”
“打给外头?”
“太医们慌,宫女们慌,守夜的小黄门腿肚子转筋。”他说,“一院子乱哄哄的人气,比什么药都吓人。我把鼓点打稳了,他们心定了,梅妃娘娘在里头,才能好好喘这口气。”
沈箜张着嘴。
“那、那外头传的……”
“传什么是他们的事。”他端起茶碗,“咱们心里清楚就行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
第二天午后,梅妃宫里又来了人。这回不是小黄门,是梅妃身边的掌事女官,捧着一个描金托盘,上头是一摞金帛,还有一支赤金的簪子。
“梅妃娘娘传下话来……”女官笑得满脸是花,“谢雷乐师。娘娘说,要重重赏。”
雷海清接了托盘,谢了恩。
女官走了。沈箜凑过来看那托盘上的金帛,刚要伸手……
“别动。”雷海清按住她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托盘,看着那支赤金簪子,手指在托盘沿上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梅妃醒了是好事,可满宫都在传他“通神”,传得越神,盯着他的人就越多。
他猜得没错。
当天夜里,中书省一位值夜的起居舍人,在灯下磨墨,替一位刚刚递了牌子的官员写密折。
奏状不长。
开头七个字:雷海清,妖术惑主。
写这七个字的笔,是那位起居舍人自己要写的,还是有人早就替他磨好了墨,只等他落笔?
奏状合上了。廊下,一个小黄门的影子贴着墙根,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