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供奉,梅妃娘娘的赏,你不收?”
掌事女官捧着那盘金帛,手都端僵了。
他把头磕下去,手心贴着殿砖。今天这一趟,是求一件事:这盘金帛不能进他袖子里。
满殿的人看着雷海清。他跪在殿砖地上,磕了个头,说:“臣,不敢受。”
殿上沉默了一下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一支笔,本来要批文书,听见这话,笔停了。
“为何不敢受?”
“臣那通鼓,”雷海清低着头,“是臣的本分。梅妃娘娘洪福齐天,太医署的药也用对了,臣不过是赶巧赶上。这金帛,臣受之有愧。”
“赶巧?”皇帝哼了一声,“满宫都在传你鼓能通神。”
“外头人胡说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臣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。臣要是收了这盘金帛,明日外头就要传,说朝廷把梅妃娘娘的命,值这点金子。”
殿上又静了。
高力士站在御座旁边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皇帝问。
雷海清磕了个头。
“臣,想替梨园底下的弟子,求陛下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梨园名下,一等供奉月俸多少,二等乐工多少,臣都不敢争。”他说,“可底下那些学徒。扫戏台的、抱乐器的、夜里值更的、跟着学了三年还没上正席的。一月两贯钱,连粗粮都吃不大饱。
去年冬天冻死一个,是闽地来的,跟臣一个县。”
他把额头往殿砖上又抵了抵。
“臣不要金帛。臣求陛下,把这盘金帛折成月钱,给底下二百一十七个学徒,每人每月加五百文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的前程也押在里头了。陛下若恼,轻则降级,重则逐出梨园。他刚得的这身官服,说没就没。
殿上鸦雀无声。
高力士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皇帝没马上说话。他放下笔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这金帛是梅妃赏你的。你一句话,不要了?”
“臣一条命,是陛下和梅妃给的。”雷海清说,“臣底下二百一十七个人,也有一条命。”
御座上沉默了很久。
站在殿下的几个官员,互相看了一眼。有人鼻孔里轻轻出了口气。这种话,一个正八品的协律郎也敢在御前说?嫌命长?
“你可知,”皇帝慢慢开口,“梅妃赏你的东西,你退回,是梅妃的面子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退了金帛,独独受一个虚衔?”
“陛下。”雷海清把额头贴在殿砖上,“臣在闽地的时候,见过一个戏子,冻死在桥洞底下。没人收尸。臣那时就想——有朝一日能说得上话,替这些人说一句。今日到了殿上。臣不说,臣回去睡不着。”
殿上更静了。
高力士站在御座旁边,垂着眼帘。他跟了皇帝三十年,见过无数人在御前说话。说自己的功名,说自己的委屈,说别人的坏话。头一回见有人跪在这儿,说底下二百一十七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好。”皇帝忽然拍了一下膝盖,“好一个二百一十七个人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传朕的旨。梨园供奉雷海清,晋梨园都知,秩视从七品上。底下学徒月俸,照他说的加。”
雷海清磕下头去:“臣,谢陛下。”
额头贴着殿砖,凉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,数到第七下才敢抬起来。抬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还在抖,抖得他自己都嫌丢人。
他退出大殿的时候,听见身后皇帝跟高力士说了一句:“这个雷海清,有点意思。”
他没回头。
回到梨园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二百一十七个学徒,挤在梨园的院子里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那个上了年纪的琵琶手。前几日经过他身边低低说“好手段”的那个。跪在最前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雷、雷都知……”老头嗓子哑了,“小的们、小的们……”
“都起来。”雷海清把他扶起来,“月钱是陛下加的,谢我做什么。”
“谢陛下,也、也谢你。”老头眼泪下来了,“去年冬天死的那个小五子,是我带出来的。他要是多五百文钱,就能添一床被……”
雷海清没接话。他拍了拍老头的胳膊。
人群外头,梨园的管事孙守业站着,脸绿一阵白一阵。
孙守业管着梨园的月钱账。底下学徒的月钱,每月经他的手,他总要抽走两成。这事干了十几年,从没出过事。
抽来的钱,一半填了城南那间药铺的账——他老母瘫了六年,药没断过。另一半他攒着,攒得比谁都紧。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,只觉得自己是这院里唯一一个还在替家里算计的人。
雷海清今日当着皇帝的面,把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月钱翻了个面。从今日起,这二百一十七双眼睛,盯着他孙守业发的每一串钱。他再抽两成,下个月就有人敢摔锣。
“孙主管。”雷海清走过来。
孙守业一哆嗦。
“雷都知。”他挤出一个笑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悄悄往雷海清手里塞,“一点心意。雷都知新升了,下官、下官那边备了杯薄酒……”
雷海清没接。
布包悬在半空。
“孙主管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下官、下官的意思是,”孙守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“那笔金帛折月钱的事,这里头、这里头有些手脚……老规矩……”
“什么老规矩?”
孙守业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这才想起来,眼前这个雷海清,昨天还在御前台面上,跟皇帝要给二百一十七个人加月钱。这种人,他那点老规矩,是送上去给人家当刀使。
“雷都知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下官、下官这就去做账。”
“账要做干净。”雷海清声音不高,“孙主管是老人了,不用我教。”
“是、是。”
“还有,”雷海清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梅妃娘娘赏的那盘金帛,陛下说折成月钱。折算的文书,要公示。每个学徒加多少,写在木板上,立在梨园门口。谁多拿一文,谁少拿一文——大伙都看得见。”
孙守业的汗下来了。
公示?
他在梨园管了十几年账,从来都是一本糊涂账。往常这盘金帛到了他手里,扣下大半,回头只说梅妃赏了这点。现在雷海清一句话,要他把账钉在梨园门口,叫二百多个人拿着算筹对账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讨价还价。抬头一看雷海清的眼睛,那话没敢说出口。
“是。”他低下头,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孙守业灰溜溜地去了。旁边几个老乐工看着他的背影,有人“呸”了一声。
当天傍晚,月俸公示的木板就立在了梨园门口。雷海清路过的时候,看见木板前围了一圈学徒,伸着脖子看。有人数着自己的名字,算着下月能多拿几文,算着算着,笑出了声。
当夜他把行李底下那只油布包揣进怀里,出了梨园,往城西永昌坊去。陈婆婆在门口择菜,听完来意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,才接过去。
包里是半副补过的皮甲、一双底子磨穿的靴,还有一捧干了结成块的黄土。老太太没哭,把布一层一层叠平,只说了句: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没过去,顺着墙根走了。
沈箜跟上来:“你今天在殿上,真敢说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说的。”
“你就不怕孙守业记恨你?”
“他记恨我,”雷海清望着梨园门口那圈人,“总比二百一十七个人记恨他强。”
沈箜不说话了。
入夜。
长安城西,宣平坊。
一乘肩舆在陈希烈府邸侧门前落下。肩舆上下来一个人,穿着半旧的青衫,低着头,不敢叫门房认出来。
门房斜着眼看他:“什么人?”
“学生,张景叙。”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求见陈相爷府里的张门客。劳驾通传一声。学生有要紧的事,要献给相爷。”
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眼。这种人他见多了,半夜来投门路的。
“等着。”
张景叙站在府门外的阴影里,弯着腰。北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纸上是他白天在殿外候着的时候,一笔一划记下的。雷海清今日在御前说的每一句话。
他要把这张纸,当成投名状。
他图的也不止这一回。梨园都知只一个位子,雷海清今日站上去,他这半辈子就到此为止了;再往上,还有都都知。
门房出来的时候,他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这张纸递上去,那位张门客,肯不肯为一个梨园都知,真在陈相爷面前替他递这句话?
门房的门,从里头闩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