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都知,恭喜恭喜。”
张景叙笑得一脸褶子,亲自登门来送帖子。帖子是洒金的,封皮上两个大字:相府。
他把帖子接过来,指尖在“相府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今夜这趟得去,还得囫囵着回来。
“陈相爷今夜在府里小宴,”他双手把帖子递过来,“点名要请雷都知过去助个兴。”
雷海清接过帖子,没马上打开。
他看着张景叙那张笑脸。从莆田到长安,这个人的笑脸他见得太多了。每一张笑脸底下,都藏着一把刀。
“相府宴客,”他慢悠悠说,“请我一个从七品的梨园都知?”
“哎呀,雷都知如今是红人。”张景叙搓着手,“梅妃娘娘那通鼓,满长安谁不知道?”
他压低声音,“陈相爷仰慕得很。再说了——相爷府里今夜的客人,可都是有头有脸的。”他拍了拍雷海清的袖子,“去露个脸。往后在梨园,谁还敢给你脸色看?”
他说得热络。
雷海清把帖子翻过来,又翻过去,没说话。
陈希烈请他,绝不会是因为仰慕。张景叙刚跪在人家府门口递了投名状,转头就来给他送相府的帖子。这中间是什么路数,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。
相府宴乐,规矩大得很。一个梨园乐工去了,就是席下的玩意儿。让你弹你就得弹,叫你停你就得停。要是不识抬举,当场给你安一个“举止失仪”的罪名,陈相爷一句话,就能把他从七品都知打回乐籍。
张景叙这是要借刀杀人。
“好啊。”雷海清把帖子往案上一搁,“我去。”
张景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他本来以为雷海清会推。会怕。会找个什么借口告病。他连后手都备好了。你要是敢不去,就是不识相,陈相爷那边自然有说辞。
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那、那好。”张景叙干笑两声,“下官先回去复命。戌时,相府侧门,下官在那儿候着雷都知。”
他走了。
沈箜从里屋出来,脸都白了:“你真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是陈希烈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当朝左相,天子跟前第一位。你一个梨园都知,去相府宴乐,跟、跟……”
“跟什么?”
“跟送上门的菜,有什么分别。”
雷海清笑了一下。他走到墙角,把自己那把旧琵琶拎起来。四弦断了一根,剩下三根,在他手里一震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沈箜愣住了。
“赴宴。”
“你、你带这把琴去?”她急了,“相府宴客,你带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破琵琶去?张景叙巴不得你这样!他要的就是你在百官面前,用这把破琴出丑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带?”
雷海清把琵琶上的灰擦了擦。
“他要我出丑,”他说,“我偏要用这把琴,弹给他看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麻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沈箜凑过去看,是一支曲子的名字。
“《咏荆轲》?”她皱眉,“这是、这是义士的调子。你带去相府宴上弹?”
“他不是要羞辱我么。”雷海清把笔搁下,“那我就送他一首。”
“可、可这曲子……”沈箜声音发紧,“这曲子一开腔,满堂都是正气压着。陈相爷是什么人?他听得出来。”
“他听得出来才好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沈箜。”雷海清抬起头。灯花在他眼里跳了一下。
“他要我抱着这把破琴进去,给他满朝的狗腿子取乐。真弹了《春光好》《春风柳》那些软调子,今夜是过去了。往后呢?往后梨园里二百一十七个学徒,看着我雷海清在相府席下卖笑——他们怎么想?”
沈箜不说话了。
“他陈希烈权倾朝野,”雷海清把那张麻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,“可这把琴,是我自己的。我弹什么,我说了算。”
沈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伸手,替他把琵琶上最后一点灰擦掉,又把那根断了的弦,轻轻拨了一下。弦嗡了一声,哑的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戌时。
相府侧门。
张景叙已经候在那儿了。他一眼看见雷海清怀里抱着那把旧琵琶,琴头上缺个角,四弦断了一根,心里那块石头“咚”地落了地。
他差点笑出声。
好。好啊。他还以为这个闽地人长了什么三头六臂,原来是个不识抬举的。今夜相府里坐的都是什么人?御史大夫、京兆尹、各路节度使在京的留后。
你抱着一把断弦的破琵琶进去,明日整个长安都会传遍。雷海清,一个梨园都知,在陈相爷的宴上,用一把破琴献丑。
“雷都知,请。”
他做出一个恭敬的手势,腰弯得极低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,跟着他进了相府。
穿过两道角门,他一路看过去。回廊底下站着带刀的家奴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像鹰。院子里的假山是太湖石,一砖一瓦都不是长安的规矩。比皇宫还讲究。有一处水阁,灯火亮得像白昼,里头隐约传出女人的笑。
他在莆田戏班跑过码头,进过乡绅的庄院,进过州里刺史的衙门。可那些地方跟眼前这个院子比起来,都是土坯房。
张景叙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雷都知,看见了吧?这就是相爷的气派。一会儿进去,少说话,多磕头。相爷问你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雷海清没理他。
他抱着那把断弦琵琶,站在堂屋门口。
里头的人已经听见外头的动静,齐刷刷回过头来。
他一进门,就觉出满屋的目光。有好奇的,有轻蔑的,有懒洋洋的。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,端着酒杯,跟旁边的人咬耳朵:“这就是那个打鼓的?怎么抱把破琴就来了?”旁边人嘿嘿一笑。
张景叙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,意思是你快跪下。
雷海清没跪。
上首主位上,坐着一个中年胖子。穿紫袍,系金带,脸上养得极好,眉毛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端着一杯酒,没喝,眼睛半眯着,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。
那就是陈希烈。
陈希烈的目光,从雷海清的脸,滑到他怀里那把断了一根弦的旧琵琶上。
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“你就是雷海清?”他声音懒洋洋的,“听说。你是闽地第一手?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张景叙站在雷海清身后,恨不得此刻就跪下去给相爷磕个头。成了。这下成了。相爷亲自开口问他,只要这个闽地人答得有一个字不对,今夜就别想竖着走出这座相府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,站在门口。
他没跪。
他只是抬起眼,对上了陈希烈那双半眯着的眼睛。
“回相爷,”他说,“闽地那地方,山高路远,没见过什么好东西。‘第一手’三个字,是乡里人抬举。”
陈希烈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把酒杯搁在案上,身子往后一靠。两边的舞姬本来在席前转着袖子,见主上这个姿势,悄悄退到了一边。
“那你今夜,”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就给本相,弹一首听听。”
他眼皮一耷拉,目光又落在那把断弦琵琶上,似笑非笑:
“弹得好了,本相有赏。弹得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可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半句话底下的东西。雷海清抱着那把断弦旧琴站在门口。他这一双手,今夜是要在这满堂权贵面前,把一首《咏荆轲》直直弹出去,还是要把这条命,留在这座水阁里?
他把琴放在膝上,先试了一个音。满堂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