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爷有令……”旁边的管家尖着嗓子,“雷海清,给席间舞姬,伴一支《春莺啭》。”
堂屋里响起一片笑。
他把琴往膝上一放。今天这一曲,相爷点什么他不管,他只弹自己脑子里那一首。
席末两个绿袍官咬着耳朵。“听见没?相爷点的是《春莺啭》。”一个压着嗓子,“软调子。一个梨园都知,当着满朝给舞姬伴奏,这跟堂子里的龟公,有什么分别?”“嘘……”
同伴扯他袖子,“不要命了?相爷在上头呢。”
张景叙站在柱子后面,肩膀绷着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成了。这才是他要的。
他没弹《春莺啭》。
他拨的是《咏荆轲》。
第一个音出来,堂屋里那点软绵绵的笑,僵在了半空。
那不是琵琶该有的声音。
他的手指在弦上走得极慢。三弦。旧琵琶只剩三根。每一拨都像敲在铜钟上。席间有人低低道:“这起手,压得真稳。”旁边人按住他膝:“噤声,听。”
舞姬们的袖子甩到一半,忘了往下落。
那曲子里没有一点软的东西。
席间有懂行的老乐工,眼盯着他的弦,低声道:“这是古乐府里壮士赴义的调子。”旁边人问:“怎讲?”老乐工答:“弦一拉,千军万马;弦一沉,忠臣跪在宫门外。”
他故意把那个断了的位置空着。
席间老乐工捻须:“别人琵琶四弦齐全,他偏用三根。”旁边人:“你听这高音,空着一个,反倒刮耳朵。”老乐工:“这是以缺为奇。高手。”
那声音一出来,坐在最末席的一个老御史,眉头猛地一跳。
他的指头越走越快。
那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,酒杯停在半空,本来歪在席上,不知何时坐直了。邻座低声:“老陈,你坐直做什么?”那人眼盯着堂心:“听这曲子,不敢歪着。”
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官员,本来在夹菜,筷子伸到一半,停在那盘鹿脯上,忘了往嘴里送。
他年长的同僚低低道:“老弟,你筷子都忘了动。”年轻官员回过神:“这曲子……我手里这双筷,怎么就抬不起来。”
这不是宴乐。
这是骂人。
曲子走到中段,他手腕一压,三个弦一起扫下去。“铮……”的一声,满堂的烛火都晃了一晃。那几个舞姬站在堂屋中央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袖子还甩在半空,脸白得像纸。
席间有人手里的酒盅歪了,酒洒在案上都没察觉。他邻座低呼:“这一扫,烛火都晃了!”那人回过神,赶紧扶住酒盅:“莫看舞姬了,看相爷的脸。”
有一个舞姬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旁边的同伴悄悄拽了她一把。
没人敢叫她们退下。
因为上首主位上,陈希烈的脸,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席上有人偷瞄主位,低声:“相爷的脸,沉下来了。”旁边人按住酒杯:“别吭声。看雷都知怎么收。”
他手掌已经按上了案沿。
他张了张嘴。
柱子后面,张景叙的汗下来了。
他拽住旁边一个相府家奴,声音发飘:“你、你去回相爷……不,别去。”那家奴懵着:“张门客,回什么?”张景叙咬住牙:“什么都别回。等着。”
他本来盼着雷海清在席下出丑,最好弹错一个音,最好被舞姬笑场,最好陈希烈一不高兴,把这个闽地人打出去。
他没盼到这些。
他盼到的是满堂的人,一个个坐得笔直,脸色发白,像被人掐着脖子。
席间不知谁低低道:“这《咏荆轲》,骂的是谁?”旁边人用胳膊肘一顶:“聋了?除了上头那位,还能有谁。”“噤声。你不要脑袋,我还要。”
他后背蹿上一股凉气。他拽住旁边家奴,气声:“雷海清这一手,不是出丑,是在陈相爷席上,当着一百多号大员,立威。”
而立的这个威,是压在陈希烈头上的。
席间有人低低道:“这指法,一句紧似一句。”旁边人盯着主位:“你瞧相爷的脸,胸口都憋住了。”
弹到最后一段,他把弦一拨到底。
满堂有人低低道:“这一空弦……比满弦还响。”旁边人心里一空,手里的酒杯晃了晃。
一曲终了。
雷海清的手指停在弦上。
余音在堂屋里荡了很久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敢说话。
那个老御史,慢慢地,把手里的筷子搁下了。他没看陈希烈,也没看雷海清,只是看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菜,眼睛没动。
他邻座的官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老相国,这曲子……可使得?”老御史眼皮都没抬:“使得。怎么使不得。”“可这是陈相爷的席……”“正因为是陈相爷的席,才使得。”
席间有人偷瞄主位,低声:“相爷的脸青了,手也攥上了。”旁边人咽口水:“这一开口,门外家奴就会把乐工拖下去砍了。”
可他没开口。
他不能开口。
柱子后张景叙攥着拳,气声:“相爷千万别拍案……一拍案,满堂都完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拍案。他把案上那杯酒,慢慢转了半圈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慢慢拍了两下掌,“好一曲。雷都知好手段。”
满堂官员这才敢跟着出声。有人道:“好一曲《咏荆轲》。”另一人接:“断弦立威,这雷都知,是个狠角色。”旁座压低嗓子:“狠是狠,就怕相爷心里,记下这笔了。”
堂屋里的人,跟着稀稀拉拉地拍起掌来。拍得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有人边拍边窃语:“好手段,断弦都敢在相爷席上弹。”“弹得是好,这命……怕也悬。”“相爷都笑了,你急什么。”
“来人,”陈希烈端起酒杯,“赏。”
满堂官员听见这一字,悬着的心才落下来。有人低低:“相爷赏了。这关,过了。”另一人:“雷都知这颗脑袋,暂保住了。”
一个管家捧上来一盘金子。
席间有人伸长脖子:“相爷这是要赏?”另一人冷笑:“赏?我瞧着,这盘金子烫手。”旁座赶紧扯他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雷海清抱着琵琶,站在堂屋中央。他看了一眼那盘金子,没动。
“怎么?”陈希烈眯起眼睛,“嫌少?”
“不敢。”雷海清低头,“相爷的赏,臣不敢不受。只是臣这个破琴,弹不出《春莺啭》那种软调子。扫了相爷和诸位明公的酒兴,臣告罪。”
“罢了。”陈希烈摆摆手,脸上的笑没到眼睛里,“雷都知是雅人。本相不怪你。”
席间官员这才敢出气。有人低低:“相爷说不怪。这心里,能不怪么。”另一人:“雷都知快走吧,别在这招祸了。”
雷海清磕了个头,抱着琵琶退出去。
经过柱子的时候,他没看张景叙。可他用余光看见,张景叙背贴着柱子,腿是软的。
他退到堂屋门口的时候,余光扫过席间。
有一个人,跟满座的官服不一样。
那是个深目高鼻的胡商,坐在最末一席,穿着粗毛的袍子。满座的人都在看雷海清,只有他没看。他低着头,袖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雷海清的呼吸漏了半拍。
就在那一瞬,那胡商的袖子里,滑出一张小小的金帖。金帖在席上滚了半圈,被他飞快地用手肘压住。
可雷海清已经看见了。
金帖上,印着两个字。
范阳。
那胡商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。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。那胡商的眼睛里没有惊,也没有怕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极轻地,朝雷海清点了一下头。
像认出了一个老朋友。
雷海清的后背,一下子凉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抱着琵琶,一步一步走出了相府的堂屋。
他穿过回廊,张景叙在后头追出来,一路小跑。雷海清回头:“有话就说。”张景叙喘着:“你今晚这一出,相府的家奴都看着呢。”
“雷、雷都知……”张景叙追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、你今晚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雷海清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了张景叙一眼。
张景叙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“张景叙。”雷海清声音很平,“你回去告诉相爷。”
“告、告诉什么?”
“告诉他,”雷海清抱着那把断弦琵琶,“我雷海清这双手,只会弹我自己想弹的曲子。他要是不爱听,下次别请。”
张景叙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相府侧门的黑暗里。
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,也湿透了。雷海清却没什么凉意。他满脑子都是末席那个胡商袖子里滑出来的金帖。范阳的人,怎么混得进这座相府的宴席?他方才那一点头,又是冲谁认的“老朋友”?
宴散了。那胡商出门往东,没走朱雀大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