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敲,人就进来了。
来人是个中年汉子,穿一身半旧的锦袍,进门就自己坐下了,把一只沉甸甸的皮箱往案上一搁。
他把皮箱往那汉子面前推回去。这一箱钱,得原样退回,还得让来人明白为什么。
皮箱开着。
一箱子金锭,码得整整齐齐。
雷海清正在擦琵琶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“足下是?”
“小人是范阳来的。”那人嘿嘿一笑,“替我们将军,给雷都知带个话。”
“范阳”
两个字一出来,里屋的沈箜门帘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将军是哪位?”
“安禄山安将军。”那人把胸脯一挺,“幽州、范阳、平卢三镇节度使,陛下驾前的干儿子。”
雷海清擦弦的手,停了一瞬。
“安将军听说雷都知的大名,”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,搁在案上,“仰慕得紧。范阳乐营,三千号乐工,缺一个都知。三品衔。安将军说了,只要雷都知肯去,这一箱子金子,是见面礼。往后……”
他用手指敲了敲那箱子金锭。
“往后的好处,比这多得多。”
雷海清没看那封信。
他把擦弦的布叠好,搁下,抬起头。
“说完了?”
那人一愣。
“雷都知?”
“说完了就把东西收起来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雷都知,你、你别急着回绝嘛。你在长安,一个从七品的梨园都知,能有什么前程?陈相爷那边,你今晚上在相府弹那一曲,我可是听说了。你得罪了他,他能给你好果子吃?
不如跟我去范阳。安将军待自己人,那是没话说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。
“不瞒雷都知说,长安城里头,眼红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。”他往前凑了凑,“你在明处,人家在暗处。”
“今日给你琴上抹点药,明日给你案头送碗毒酒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后日你那二百一十七个学徒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笑意没了,“你一个人,扛得住么?”
他这几句话,软硬都有。
“可你要是跟我们走,”他又把那箱子金子往前推了推,“到了范阳,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?三千号乐工,你一句话,说一不二。穿锦袍,住大屋,出门前呼后拥。不比你在这值房里头,擦一把破琵琶强?”
“你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“干我们这一行的,”那人又笑了,“耳朵得长。”
他没立刻站起来。手里的擦弦布,在琴背上又抹了两个来回。二百一十七个学徒的脸,一张一张在眼前过。有那个会唱《鹧鸪》的,有那个手指头被板子打肿的。
一箱五百两足色金锭,够二百一十七个人吃三年饱饭。金子收了,这些人明天就能睡安稳觉;金子不收,暗里那把刀,先落到谁头上?他把布叠起来,叠了三叠,边角对齐了。
雷海清站起来。
他走到案前,把那封书信,原样推回去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将军。”
“雷都知?”
“我雷海清,”他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大唐的梨园弟子。大唐的梨园弟子,只侍大唐天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这金子,你带回去。”他把皮箱合上,推到那人面前,“我不要。”
“雷都知,”那人急了,“你别不识抬举!这一箱子金子,够你在长安过三辈子!”
“三辈子,”雷海清看着他,“我也不换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,一点点收了。
他在范阳纵横十几年,替安禄山办过多少招揽的事。多少在长安受了委屈的小官、被排挤的将军、不得志的文人,一听“范阳”两个字,眼睛都绿了。金子一摆,哪个不是双手接过去,磕头都来不及?
他头一回见人把金子往回推的。
“雷都知,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得很清楚。”
“安将军看得起你,”那人盯着他,“是你的造化。这长安城里头,多少人想攀这个门,攀不上。”
“那叫他们攀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那人站起来,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“雷海清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里屋的门帘“唰”地被沈箜掀开。她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。
雷海清抬手,示意她别出来。
“我最后问你一遍,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去,还是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里全是冰。
“好。好一个‘只侍大唐天子’。”他把皮箱重新拎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雷都知,你在长安城里头,打听打听。朝堂上,宰相见了我们安将军,客客气气。
东宫的太子,见了我们安将军,客客气气。陛下?陛下是把我们将军当儿子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你一个弹琵琶的,”他说,“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门“咣”地一声关上。
沈箜从里屋冲出来,手抖得握不住门框:“他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雷海清站在案前,半天没动。
“他说宰相都不敢……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箜紧紧攥着那根拨火棍,指节都白了:“那、那咱们怎么办?他这是、这是放话了。”
雷海清没答。
他走到窗边。窗外,长安的夜色沉沉。相府方向,灯火还亮着。范阳在东北,远得很。可这个使者今天能抱着一箱子金子,大摇大摆走进长安,走进梨园,他雷海清的值房……
那范阳的手,已经伸到长安城里来了。
沈箜还站在原地,攥着那根拨火棍,指节白得像葱根。
“他说‘当朝宰相都不敢违逆’,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、他这是在吓咱们,还是真的?”
雷海清没回头。
相府宴席上那个胡商袖子里滑出来的金帖,陈希烈那半眯着的眼睛,张景叙跪在相府侧门的背影。这几张脸,今夜在他脑子里转成了一个圈。
念头还没落地,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。
很轻。三长一短。
不是宫里的小黄门。宫里的人敲门,不是这个章法。
沈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。她抓起拨火棍,躲到门后。
雷海清走过去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穿一件半旧的灰袍,手里提着一个小酒壶。年纪约莫五十上下,瘦瘦的,下巴上一撮胡子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气,像刚从山里回来。他脚边跟着一个小童,抱着一张琴,琴囊上落了点露水。
那个人看见雷海清,先笑了。
“雷都知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“叨扰了。”
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王维。”他举起手里那个小酒壶,“路过,闻见你这里有琵琶声。过来,讨一杯酒喝。”
雷海清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满朝文武,提起这个名字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诗,画,琴,佛。这个人什么都占了。可这个人这几年一直在辋川山里住着,轻易不进长安。
他今夜,怎么会找上门来?
王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。他没进门,只是往门缝里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“雷都知,”他说,“你方才屋里那个范阳来的人,走了有一刻钟了吧?”
雷海清的手,在门框上紧了一下。
“我在巷子口,”王维抬手指了指院墙外那条黑黢黢的巷子,“看着他出来的。提着个空箱子,脸臭得像刚被人抢了媳妇。”
他抿了一口壶里的酒。
“我今夜来,”他说,“不是来讨酒的。”
雷海清扶着门框,心跳一点点快上来。一个多年隐居辋川、轻易不入长安的人,深更半夜提着酒壶找上门。他要跟自己说的,到底是诗画里的闲话,还是这满长安没人敢当面提的那句话?
王维把酒壶搁在案上,壶底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