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脚下,满山都是兵。
雷海清跟着梨园的队伍上山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,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绕紧了。
他把琴匣换到左手,跟着队伍往上走。这几日行宫里,耳朵得立着。那五千骑兵不是来看戏的。
正月里的骊山,本来该是静的。这一年是天宝十三载:按老例,圣上每年十月才幸华清宫,今年破例早来,为的是等人。安禄山正月初一从范阳赶到,谒于华清宫,加了左仆射,三月才回范阳。
华清宫藏在半山腰的松柏里,平日里只有一队龙武军把守。可今日,山道两边,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披甲的士兵。再往远处看,山坳里、松林里、行宫后头的缓坡上,一顶一顶帐篷,连成了片。
那不是龙武军。
龙武军的甲是赭黄的。这些兵身上的甲,是黑的。
“看什么呢?”前头带队的小吏催他,“走快点。误了宴,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雷海清低下头,跟着队伍往上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眼睛一路数过去。
左边山坳,三百顶帐篷,灶口冒着烟。按一灶五口算,一千五百人。右边松林后头,马。他听见马蹄声,不是几十匹,是成片的。行宫北墙根底下,堆着一排一排的木箱。
他经过的时候,眼角扫到一个箱子没盖严。里头是箭簇。
还有刀。
木箱旁边,码着几十捆长枪。枪杆是新削的,青皮还没刨干净。一个路过的士兵,肩上扛着一捆弓弦,弓弦上还带着鹿油的腥气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着。
莆田戏班的人,记性都好。哪一出戏,第几拍该谁上场,谁走错了台步,一辈子忘不了。他把这些数字,一个一个,像记戏文一样,刻进脑子里。
走到半山腰,他看见一个军官骑在马上,正指挥人搬东西。那军官一眼看见梨园的队伍,把马鞭一指:“那边的!走快点!误了宴,仔细你们的皮!”
雷海清低着头过去。
他经过那匹马的时候,眼角扫到马凳上挂着的一面腰牌。腰牌上三个字。范阳节度。
不是龙武军。
他的心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进了行宫,殿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番邦的使者,穿什么的都有。高鼻深目的吐蕃人,戴着皮帽的契丹人,还有几个穿小袍子的,据说是新罗来的。皇帝坐在上首,笑得满脸红光。贵妃坐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花枝。
殿角的铜炉里,烧着上好的檀香。烟一缕一缕往上飘,把满殿的笑语、酒香、珠光宝气,都裹在里头。
安禄山坐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。
那是个胖子。肚子大得像揣了个鼓,坐在那儿,椅子腿都在响。他穿着一件紫袍,可那件紫袍绷在他身上,怎么看怎么滑稽。
雷海清抱着琵琶,跪在殿角。他的位置不起眼。
他看见安禄山在跟皇帝说话。
“陛下!”安禄山的声音又粗又响,像打雷,“末将这次来,给陛下带了三百匹好马!都是范阳草原上挑出来的!”
“好,好。”皇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禄山啊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为陛下,万死不辞!”
安禄山说着,从席位上站起来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那么胖的一个人,跪下的时候,整个殿的殿砖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竟有泪。
“陛下!”他声音哽咽,“末将是个胡人,不懂什么规矩。是陛下不嫌末将粗鄙,把末将当儿子看。末将这条命,就是陛下的!”
殿上一片感动。
旁边几个老臣,也跟着点头。有个胡子花白的,甚至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雷海清跪在殿角,看着。
他看着安禄山跪在地上,那副忠厚老实的样子。山坳里那一千五百顶帐篷,松林后面那成片的马,北墙根底下那一排没盖严的箭簇。一齐又顶回他眼前。
满殿的人都被这个胖子的哭声感动了。
他却盯着那双手。方才胖子扶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,他眼角扫到过,关节上全是老茧。那是常年握刀的手,不是一个只会吃肥肉的胡儿该有的手。
“平身,平身。”皇帝亲自走下来,把安禄山扶起来,“你看你,当着这么多使者的面,哭什么。”
“末将、末将失态了。”安禄山抹了把脸,嘿嘿地笑,“末将这是高兴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今日大宴,你坐朕边上。”
安禄山谢了恩,一屁股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,眼睛从殿上扫过去。
那一眼,跟方才哭的那个胖子,完全不是一个人。
他的目光,在殿角停住了。
停在雷海清身上。
雷海清心里一紧。
安禄山没说话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朝雷海清这个方向,遥遥举了一下,笑了笑。
那个笑,很温和。像一个长辈看见晚辈。
可雷海清后背的汗,一下子下来了。
宴乐开始。
梨园的弟子们奏起《秦王破阵乐》。番邦的使者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他们从没听过这么整、这么壮的曲子。皇帝得意地捋着胡子。
雷海清该上场了。他抱着琵琶,走到殿中央。
他刚坐下,弦还没拨,上首的安禄山忽然开口了。
“陛下!”
“嗯?”
“臣听说,”安禄山笑眯眯地说,“咱们梨园,新来了个雷都知。琵琶打得。哦不,琵琶弹得,是一绝?”
殿上的目光,齐刷刷扫过来。
皇帝也来了兴致:“哦?禄山也听说了?”
“满长安谁不知道。”安禄山哈哈大笑,“梅妃娘娘那通鼓,打得好啊。臣在范阳都听说了。”
他说着,把目光转向雷海清。
“雷都知。”他说,“来,给本将弹一首。弹得好了,本将有赏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上安静了一下。
按规矩,宴乐的曲子,是皇帝点的。安禄山一个外将,当着番邦使者的面,点名让梨园的都知给他弹。这是把皇帝的梨园,当成他范阳的乐营了。
皇帝脸上的笑,也淡了一下。
可安禄山是那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。他睁着一双大眼睛,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憨胖子,笑呵呵地看着雷海清。
皇帝打了个哈哈:“既如此,雷海清,你就弹一首吧。”
雷海清抱着琵琶,跪在殿中央。
他的手指,落在弦上。
弹什么,他昨夜在值房里已经翻来覆去过了三遍。是弹《春莺啭》这种软调子,顺着安禄山的意?还是弹《咏荆轲》,在这满殿番使面前,再压他一回?
他还没想好。
可他还没拨下去,席上的安禄山,端着酒杯,好像随意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。
轻到只有他雷海清,这个跪在殿中央、离安禄山最近的人,才能听见。
“雷都知。”安禄山的酒杯挡着嘴,眼睛笑成一条缝,“将军爱惜你才华,可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雷海清的指尖,在弦上停住了。
他没抬头。
相府那一夜,他骂走了范阳的使者。那一箱子金子,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安禄山今天在骊山,当着皇帝的面,不点别人,偏偏点他。这不是赏识。
这是告诉他:我知道你是谁。
弦,在他指尖下,嗡嗡地颤。
满殿的丝竹,等他起第一个音。
皇帝在等。贵妃在等。番邦的使者在等。安禄山端着酒杯,笑眯了眼看着他。
山风从殿门外吹进来,吹动他怀里那根断了的旧弦。
雷海清深吸了一口气。
满殿的眼睛都钉在他那三根弦上。这第一个音拨下去,是顺着安禄山的意、弹一首软调子保这一身官服,还是当着满番邦使者的面,把那条断弦底下压着的话,一口气全抖出来?
他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殿角的漏壶,滴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