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朱紫,没人动箸。
绍兴八年四月,临安光禄寺。御宴摆好了,酒还温着,谁也没先举杯。
高宗的酒盏放得轻,目光压过来:
“兴化有何奇特,一榜竟出状元、榜眼双魁?”
黄公度躬身答:“回陛下,披锦黄雀美,通印子鱼肥。”
席上有懂行的接了半句:“通印子鱼肥,这鱼,一年只肥一季。”
席角有人学他的腔调:“地瘦,栽松柏——”满席低笑。
有人抚掌。高宗笑了,眼神移过来。
陈俊卿一身新赐的绿袍,衣摆还有赶路的风尘。殿上有人低笑,他听见了。
他袖里压着半封信,纸边磨得起了毛,爹没写完的那半封。今日这殿上,他得先站稳,才有地方把这半封信摊开。
“陈卿,你呢?”
满殿的眼风压过来。答不好,当众受辱,前程尽毁。
“地瘦栽松柏,家贫子读书。”
高宗坐直了身,看他好一会儿,抚掌:“公度不如卿。”满座炸开。
“慢着。”一位紫袍老臣搁下酒盏,盏底在案上磕出一声,“寒门子弟,也敢在御前掉书袋?”
陈俊卿没动。“回知举,这不是书袋。这是家父咽气前,教我的最后一句。”
“知举,”黄公度起身拱手,“兴化自绍兴五年起,三年没出过榜眼。这一句,是从白湖的瘦土里长出来的。”
老臣哼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高宗把酒盏放下:“瘦土里长出来的话,经得住风。众卿,动箸吧。”
“三年?”老臣又抬起眼,“你倒记得清楚。那你可知,兴化军的赋,年年拖欠?”
“拖欠的赋,我爹记在账上。”陈俊卿把袖口压了压,“一笔一笔,都在。”
“记在账上?”老臣的酒盏又磕了一下,“你爹的账,谁见过?”
“白湖集市的人见过。”陈俊卿把契纸折成两半,“知举要见,明日可调。”
“调?”老臣把酒盏一推,“进士还没授官,倒会指使本官了?”
他退回行列。后背却发紧,角落里,一道眼神冷冷钉着他。
像白湖深秋的霜。
那身绿袍,是四年抄书、一路抄信换来的。
他想起父亲咽气前那句话:“地瘦栽松柏,穷,就读书。”
绍兴四年,深秋,陈俊卿跪在堂前,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,那只常年握秤杆、拨算盘的手,死死攥着一截松柏苗,指节发白。
“爹。”
老人声音像风里漏沙:“地瘦……栽松柏……咱家穷……穷,就读书……”
他凑过去。老人用力攥住他的手:“地契……后山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口气断了。
堂外,白幡被风掀起一角。族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不急不缓:
“人都没了?人没了,地契该收回来了。厝里的东西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那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像在催一笔早该了结的买卖。
陈俊卿跪在原地,很久没动,只听得白湖的潮声,一阵一阵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根,把父亲攥了半宿的那截松柏苗插进湿土里。土是凉的,软的,一按一个窝。
他没哭。
二十二岁。三亩薄田,半屋子书,一个急着要地契的族叔。
米缸见了底。父亲那碗没喝完的药,母亲舍不得倒,在灶上热了三遍。
三亩薄田佃给了西头阿婆,租子是两斗糙米。白日里,母亲替人绩麻换盐;他把父亲那杆小秤擦干净,挂回堂屋墙上。
当夜,族叔陈九果然登门。
灯笼在廊下晃,灯油味顺着夜风往鼻子里钻。陈九进门对着灵堂拜了三拜,礼数周全。坐下,叹气:
“老四,叔知道你难过。可账不能不算,你爹生前,还欠着白湖集市三笔货款,合计二十贯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,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:“你爹拿地契抵的,白纸黑字,你过目。”
“二十贯?”陈俊卿把契纸捏在手里,“叔,我爹欠的是哪三家?布庄、米行,还是酱园?”
“三家都有!”陈九把袖口一抖,“账目我都带来了,明日堂上,一起看。”
“酱园?”陈九噎了一下,“酱园那两坛酱油,是他自己上门讨的。”
“讨的,还是送的,账上写着。”陈俊卿把契纸叠好,“叔,你翻账,翻得比我熟。”
陈俊卿接过契纸,就着烛火看。
看得很慢。
慢到陈九的眉头打起结。
“叔。”他把契纸放回桌上,“我爹死前,手是抖的,连松柏苗都攥不牢,他签不了这样齐整的字。”
陈九脸色一变。
“再者,”他指尖点在落款处,“这画押的墨色,比正文淡了三分,是后补的。日期,写在他卧床之后。卧床的人,怎么去集市立契?”
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。
陈九的脸,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青。
“小畜生!你莫要血口喷人。”他猛地拍桌,桌上的茶盏跳了跳,“你爹死了,死无对证,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?我告诉你,这地契,我陈九收定了。”
陈俊卿没拍桌。
他站得很直,声音也不大:
“叔,你要打官司,我奉陪。我爹一辈子在集市上做中人,秤上从没亏过谁一两,他教我的头一件事,就是账要明,字要正。”
他把手里的地契折了一道:“这官司,我去兴化军衙门打。输了,地契给你;赢了,我还要告你伪造文书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扭头看了看灵堂的白幡,又瞟了瞟供桌上那碗冷饭,袖子一甩,走到门口,到底没敢回头。
“老四,你等着。”陈九走到门口,回头撂下一句,“这白湖,不是你一家的白湖。”
灯笼灭了。夜风从木兰溪口灌进来,吹得白幡猎猎作响。
母亲从里屋出来,端着一碗粥,劝他:“俊卿,吃点东西。你叔那个人,你斗不过的……”
“斗不过他,也得斗。”他把碗接过来。母亲的手还按在碗沿上,“你爹那杆秤,还在墙上挂着。秤要是撂了,娘往后怎么抬头。”
“娘知道你心里有火。”母亲坐下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火,得焐着烧。”
“娘。”他把碗放下,却没喝,“您放心。他斗不过我。他欺负的,是死无对证的爹;可他要对付的,是活着的我。”
第二日,族亲来吊唁。他跪在灵侧,听见门外有人嘀咕:“老四这是要兴家?就凭那几本破书?”他没抬头。母亲替他张罗,眼圈是红的。有人问起地契,他答:“还在。”
门外又有人接:“几本破书,能当饭吃?他爹欠的二十贯,还没还呢。”
守到第三天,堂屋的烛火矮了半截。他出去添香,撞见陈九的媳妇在灶间跟母亲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嫂子,老四要是想通了,把那几亩田让出来,以后家里的柴米,我们包了。”母亲没接话,只把锅里的粥搅了搅。
他站在门后,没进去。
灵前的长明灯,一夜要添三回油。他跪在草荐上,来人就磕一个头。几日下来,两条腿跪麻了,腰却不敢塌。
后半夜,守灵。
香火明灭间,他在父亲的枕下摸到一样东西。
一枚旧牙牌,木头磨得油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陈”字,背面刻着“白湖集市”四字,是他爹做牙商时的凭证。
白湖陈家,自曾祖陈仁迁来,到父亲这一辈,已是三世。曾祖陈仁,祖父陈贵,都是种田的;到父亲陈诜,才在白湖集市上立了牙行。
俊卿行四。上头三个哥哥:大哥早年跟船去了泉州,二哥在集市上替人看仓,三哥体弱,长年在家守着祠堂。族里人不叫他名字,只叫“老四”。
牙牌底下,压着半封信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他爹的笔迹,写到一半,笔锋仓促:
“若吾不还,勿要——”
“勿要”什么?信断了。
他攥着那半封信,正要细想,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吹灭灯,贴着墙根挪到窗边。
族叔陈九没走。他站在院墙外的老荔枝树下,面前是个披斗篷的陌生人。两人压着嗓子说话,风把只言片语送进来:
“……白湖集市的旧账,有人翻出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他爹到底藏了什么,你我都清楚……”
“……那牙牌,千万不能落在小的手里……”
“牙牌在他手里?”斗篷人问。陈九压着嗓子:“在。那小子今晚,眼睛都没敢抬。”
“明日,就把话递到军衙里去。”斗篷人把兜帽往下拉了拉。
“军衙里,谁接?”陈九问。
斗篷人没答他,反问:“那本账,几时能到手?”
陈俊卿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枚牙牌。
旧账。藏的东西。不能落在他手里的牙牌。
父亲咽气前说的“后山”,那半句没写完的“勿要”,族叔深夜密谈的“旧账”,三件事,在他脑子里连成一条线。线的另一头,埋在白湖的水底。
夜风又起。
墙根那株松柏苗,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重新点上灯,铺开纸,磨好墨,在灯下抄起书来。
油灯不够亮。他把书页凑近灯芯,烟气熏得眼睛发酸。字是父亲生前抄的《论语》:“学而时习之”旁,父亲写了三个字:“要常读。”
他看一会儿,抄一会儿。抄到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笔顿了顿。
母亲端着油灯进来,添了一勺油:“油贵。抄完这页,就睡。”
“抄完这页。”他头没抬,“娘,爹的账,从明日起,我一笔一笔查。”
烛花落下来,在纸面上烫出一个小洞。他吹掉灰,埋下头,一笔一笔往下抄。书页背面,是他白天默背过的句子,墨迹叠着墨迹,像是父亲的手,覆着他的手。
窗外潮声涨了。他抬头,墙根那株松柏苗,在月光里立着。
他把那半封信翻过来,背面朝上,提笔写下两个字:
“查账。”
写罢,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那半句“勿要”,爹没写完的话,他从今夜起,替爹一笔一笔查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