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湖的夜,狗叫得比平日凶。
“老四。开门!”
天光没亮,敲更的才敲过四更,陈九的声音就撞破了门板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皂衣公差,手里提着铁尺,亮晃晃的。
陈俊卿披衣开门。目光从公差身上扫过,落在陈九脸上。
“叔,官司还没打,你就把衙门的人请来了。”
陈九嗤了一声:“不是叔请你,是你自己找的。伪造文书?我告的是你赖账不还、毁契霸产。”他回头赔笑,“两位差爷,就是他,白纸黑字,还想赖。”
公差抖了抖状纸:“陈家老四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兴化军衙门,徐通判亲自升堂。”
陈俊卿没慌。伸手接过状纸,就着檐下灯笼的光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去就去。”他把状纸还给公差,弯腰穿鞋,“正好,我也有状要递,告他陈九伪造文书、侵夺亡兄遗产。”
陈九的脸一下子僵了。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。那契是真是假,到了堂上自有分晓。”
“那就堂上见。”
白湖集市的人起得早。陈俊卿被押着走过石板路,两旁的铺子正一块一块下门板。有人探出头,有人嘀嘀咕咕:
“陈家老四犯事了?”
“不是犯事,是跟他叔打官司,争他爹留下的地契。”
“啧,一个穷小子,跟族叔打官司,输定了。”
陈俊卿走在前面,一句话没说。
母亲追到集市口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眼里都是泪:“俊卿,要不……这地契,就给了你叔吧?咱家斗不过他,别把命搭进去……”
“娘。”他站住,握住母亲的手,“地契,是爹留下的。爹的东西,儿子不能让人白占。您放心,官司,儿子打得赢。”
“可你叔他——”
“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昨晚可听见了?陈九夜里,跟个披斗篷的人,在老荔枝树下说话。他说,‘白湖集市的旧账,有人翻出来了’。娘,这地契背后,不光是陈九一个人。”
母亲的脸,刷地白了。
“俊卿,你、你是说——”
“您别怕。”他停了停,“儿子心里有数。他陈九要的,不光是地契。儿子要查的,也不光是地契。”
松开手,大步朝衙门走去。
兴化军衙门,大堂。
徐通判四十来岁,一张圆脸,看着和气,说话却快:“陈九状告陈俊卿,欠货款二十贯,以地契抵偿,却毁契不认。陈俊卿,你作何辩?”
他跪在堂下,声音不高不低:
“通判,学生不认这契。”他把契纸摊在案前,“这契有三处不对。家父卧病四月,卧床之人,不能赴集市立契,一处。契上画押,墨色浅于正文,显系后补,两处。”他指了指落款,“三处,我爹生前从不赊欠。他做了半辈子牙商中人,最重信义,白湖集市人人可作证。”
“作证?”陈九嘴角一撇,“你爹是没钱,才拿地契抵的债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老四,你莫在堂上卖你爹那张脸。”转身,从怀里摸出一叠纸,“通判。白湖集市三家货铺的账目,白纸黑字,合二十贯。”
徐通判翻看账目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“陈俊卿,这账目清晰,日期都在你父卧床之前。货款属实。”
堂下静了。
陈九脸上,慢慢咧开一条缝。公差也松了口气,等着陈俊卿认栽。
陈俊卿却抬起头:
“通判,学生有一事要问。”他转向陈九,“叔,你说我爹欠白湖集市三家货铺的货款。请问是哪三家?”
“东街布庄、南街米行、还有——还有张记酱园。”
“布庄赊的是麻布,米行赊的是糙米,酱园赊的是酱油,对么?”
“对!”
陈俊卿笑了。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子,封面磨得发白,翻开来,密密麻麻的账目:
他把账本推到案前。家父亲手记的,一笔一笔。他爹做牙商,只管代客买卖、居中作保,自己从不经手货物,白湖集市的人都知道;这一辈子,只替布庄担保过一匹绸缎,替米行牵过三笔粮。
翻到一页,指给通判看:“至于张记酱园——”
“张记酱园的东家,是我爹的拜把兄弟。今年正月,他白送我爹两坛酱油,分文未取。叔,你拿这三家来凑二十贯,怎么偏偏漏了,我爹账本里,还记着张记酱园三年前向他借过五贯钱,至今未还?”
堂上堂下,一下子没人敢喘。
徐通判接过账本,一页一页翻。笔迹端正,日期、数额、事由,一笔不落,正是陈俊卿父亲的笔迹,和案上那张契纸的签名放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
“陈九。”徐通判放下账本,脸色沉下来,“这账本上的笔迹,与你状纸所附契纸上的签名,对不上。你说说,为何契上那‘陈诜’三字,写得比账本上的工整十倍?”
陈九的额头,刷地冒出冷汗。
“大、通判,那、那是他爹临终前清醒时签的——”
“我爹卧床四月,清醒的时候,连松柏苗都攥不牢。”陈俊卿的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堂上,“他写不出那样齐整的字。通判若不信,可传白湖集市的郎中问诊,我爹卧床四月,每月诊金、药钱,账上都有。”
堂外有人喊:
“草民是白湖郎中,愿为陈家作证。”
陈九霍然回头。
那郎中背着药箱挤进堂来,跪倒便拜:“通判,陈家陈诜卧病四月,从今年六月到十月,草民每月登门两次。那四个月里,他连起身都难,更别说去白湖集市立契!”
“你胡说!你收了陈家多少钱。”陈九急了。
“草民分文未收。”郎中从怀里掏出诊簿,“陈诜病重时,诊金是陈家老四,就是这跪着的后生,把家里最后一担谷子挑到集市卖了换的。草民记着这笔账,还记着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陈九,“陈九爷,您上个月可没少到陈家门外转悠。还向草民打听过,说陈诜的印章放在哪儿。”
堂上哗然。
徐通判猛拍惊堂木:“陈九!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陈九腿一软,扑通跪下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徐通判判道:“陈九伪造文书、侵夺族产,杖二十,枷号三日,押还所伪造地契,永不许再提陈家家产一字。陈家地契,当堂发还陈俊卿。”
“通判英明!”
衙门口不知何时聚满了人,白湖集市的乡亲挤在门外,齐声叫好。几个平日和陈九走得近的,早把头缩了回去。
陈俊卿双手接过地契,深深叩首。
走出衙门时,日头正好爬上东街的屋檐。有人挤上来,拍他的肩:
“老四,好样的。你爹在天有灵,该闭眼了。”
他没笑,只把地契贴身收好。
官司赢了。可他心里那根线,没有松。
因为昨夜里,陈九和一个披斗篷的人在荔枝树下说的话,他一字不落记着:“白湖集市的旧账,有人翻出来了。”
一个族叔,伪造文书,告状告得这样急,背后站着的,到底是什么人?
当晚,他把地契供在父亲灵前,烧了三炷香。
烛火明灭里,那张地契的背面,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记号,像一个“十”字。
旧账。十字。白湖集市。
他从枕下摸出那枚牙牌。梨木的,温凉温凉的,爹摸了半辈子。
小时候,爹抱着他坐在白湖集市的铺子里,教他认秤杆上的星子,一星、二星、五两、半斤,一边认,一边说:
“俊卿,你记着:秤杆上这十六颗星,是天上的星宿。做买卖缺一斤,折一星,缺到折寿,老天爷都看着呢。”
爹一辈子“秤平斗满”,从不让客人吃亏,也从不让主顾多占。如今牌在他手里,爹留下的旧账,他也要一星一星,算清楚。
他把牙牌和地契,一并压回枕下。
窗外,又有人影晃过。
他吹灭灯,没有追出去。
急的人,还会再来。他伸出指头,在那道“十”字上按了按,指腹沾了一层薄墨——墨还没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