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壶公山遇仙
书名:清忠亮直:陈俊卿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905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0

壶公山的柴,越打越少。

“站住!偷柴贼。”

绍兴六年秋,陈俊卿背着一捆柴从壶公山半腰转下来,被三四个扛扁担的汉子拦住;父亲入土,转眼已两载。

领头的是邻村砍柴的汉子,横肉一抖:“壶公山的柴,是杨家的柴。你一个白湖的穷书生,也敢来砍?”

他把柴捆往地上一放,抹了把汗:“老兄,这山是官山,柴也是官柴。你拦我,不如去拦风。”

“你……”那汉子被他噎住,眼珠一转,“行,官山官柴。那你把柴钱交了。一捆三文!”

“三文?”陈俊卿笑了,“老兄,你昨天在东市卖的柴,一捆一文。今旦倒会涨价了?”

围观的樵夫哄笑。那汉子脸一红,抬手就要推他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路上飘下来:

“山下的后生,莫吵。老汉的柴,送他一捆,全了今日的缘。”

众人抬头。

一个白须老者拄着竹杖,背上背着药篓,从山路上走下来。那云雾又浓又白,像从山肚子里冒出来的。

那汉子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谁啊”,被老者那眼神一扫,愣是没敢出口。老者笑眯眯地看着陈俊卿:

“后生,你砍柴为了什么?”

“换纸墨,读书。”

“读书为了什么?”

陈俊卿想了想:“先是护家,再是……”他望着山下的白湖,“让白湖的人,都能读得起书。”

老者抚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先是护家,再是读书’。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土上写下九个字:

“壶公山高,莆田朱紫半。”

那九个字歪歪扭扭,横在土上。那汉子凑过去看了一眼,挠了挠头:

“这……这不是老话么?”

“这是老话。”老者直起身,望向壶公山顶,“这山,本朝以来没人登到过顶。可老汉常说,山高不高的,从来不在山,在人。”

他转向陈俊卿:“后生,你记住这九个字。他日莆田若朱紫满城,那是这山下的读书人,一担柴一担柴,把山挑高的。”

他盯着那九个字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:

“老人家,您说莆田会有朱紫满城的一天?”

“会。”老者望着他,目光沉沉的,“山下的后生一代代上山,有人为柴,有人为药,有人为名,老汉我见得多了。只有你,说‘让白湖的人都能读得起书’。”

他拿拐杖在石阶上点了点:“你且记住这句老话。后生,好好读书,将来莆田真有朱紫满城那一天,老汉我盼着,你就在那朱紫里头。”

说完,老者背起药篓,拄着竹杖,自顾自下山去了。

“老人家!”陈俊卿追了两步,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

身后传来一声笑:

“壶公山下,一个采药的老汉罢了,要什么名字。歇昼的时候,去九鲤湖看看吧。心诚,梦里自有话。”

话音落,人已经转过山坳,看不见了。

山路弯弯,那老汉没了影。只有那九个字,还歪歪扭扭地横在泥地上。

那汉子几个人面面相觑,一个个腿肚子发软:“遇、遇仙了?”“这穷书生,还能遇仙?”

“当家的,”一个樵夫戳戳他,“人家遇仙了,你还收不收他柴钱?”

那汉子咽了口唾沫,眼珠一转,嘿嘿笑了:

“收!怎么不收。”他拦住陈俊卿,“陈秀才,你遇了仙,得了谶语,这可是天大的福气。按规矩,得了仙缘的人,得给山神上供,这样,你这捆柴留下,再添五十文香火钱,算是替你谢过山神了。”

陈俊卿看着他,没恼,反而笑了:

“老兄,我若真得了仙缘,这福气,是我自己修来的,凭什么给你上供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再说了,”陈俊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掂了掂,“你方才说,一捆柴三文。我这捆柴,最多值三文。你要五十文,老兄,你是想学郑老虎,靠讹人发家么?”

那汉子的脸,腾地红了。

“谁、谁讹你了。”

“没讹,就按三文来。”陈俊卿把那枚铜钱,往那汉子手里一放,“柴钱,给你。仙缘,是我的。咱们,两清。”

背起柴捆,头也不回,往山下走去。

那汉子攥着那枚铜钱,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“这小子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“嘴皮子,跟他爹当年一个样。”

“当家的,”一个樵夫凑过来,“你方才不是还说,仙人不能白砍你杨家的柴么?怎么,一枚铜钱,就把你打发了?”

“你懂个屁!”那汉子瞪了他一眼,“那小子,得了仙缘,还这么横,咱们惹不起。再说了……”他掂了掂那枚铜钱,“他爹当年做中人,白湖集市谁不知道?秤平斗满,从不亏人。他儿子的钱,我敢多收么?”

众人哄笑。

山脚下,白湖的炊烟歪歪地升着,被风压得往东倒。

他回到家,母亲正在灶前烧火。见他回来,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俊卿,又去砍柴了?读书要紧,柴,娘去砍。”

“娘。”他把柴放下,蹲在灶前,“我今天在壶公山,遇见一位老者,他说,莆田会有朱紫满城的一天。”

母亲的手顿了顿:“那是神仙的话,你听听就好。咱家穷,读得起书就不错了。”

“娘,”陈俊卿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信。就算莆田没有那福分,我也要自己读出一片朱紫来。”

母亲看着他,眼眶慢慢热了,没再说话,只往灶里添了一把柴。

夜里,陈俊卿在灯下抄书。

他抄的是《论语》。抄到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一句,笔尖停了很久。

壶公山老者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:

“山高不高的,从来不在山,在人。”

提笔,把泥地上那九个字,一笔一笔,抄进书页空白处。笔落纸上,手底下出奇地稳。纸是旧的,墨是稀的,可那九个字,一笔一笔,写得很沉。

写完,他放下笔,又看了一眼。

“壶公山高,莆田朱紫半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“山,是高是矮,不在地势,在人。我陈俊卿,若能把书读透,把理讲明,这山,也能被我,读高几分。”

吹灭灯,躺下。

窗外,白湖的潮声,一声一声。墙根那株松柏苗,在风里晃了晃,到底没倒,瘦土里,它只顾往上长。

“爹,”他在黑暗里望着墙根那点影子,“您栽的松柏,儿子替您看着。”

翻了个身,心里,那九个字,落得越来越稳。

九鲤湖。莆田人说,那里祈梦极灵。

母亲纳着鞋底,说湖里住着何氏九仙,专管人间前程;秋日里,读书人都要去湖边燃香,仙翁会在梦里指一条路。湖名也是这么来的,从前有九个兄弟,跨鲤飞升。

“读书人……祈梦……”他躺在床上,望着屋梁,“我读了这些年书,前程还雾蒙蒙的。倒不如,去问问仙翁。”

他想了想,决定过些日子就去。

这一趟,盘缠是他把家里最后一担柴挑到东市卖的。临走,又把床头那盏旧油灯押给了杂货铺,娘夜里做针线,就着灶膛的火光。

临行前夜,母亲坐在灯下,替他收拾干粮,絮絮叨叨:

“俊卿,九鲤湖山路远,你头回去,路上别贪黑。湖边风大,多带件衣裳。还有……”她停了停手,声音放到极低,“湖上祈梦,心要诚。你爹说过,心诚,梦才灵。”

“娘,您也信这个?”

“娘不信,娘是……”母亲停住针线,望着他,“娘是盼着这梦能给咱家指条路。”

“您放心。”陈俊卿握住母亲的手,“不管梦灵不灵,儿子的路,儿子自己走。走不通,就再走一条。”

母亲看着他,眼眶,又湿了。

她没再说别的,只把一件补了又补的夹袄,叠好,放进他包袱里。

“去吧。”她把针在发间别好,“去吧。你爹要是还活着,也会叫你去的。”

陈俊卿背起包袱,走到门口,又回头,望了一眼墙根那株松柏苗。

它又长高了一些。

走到村口,那砍柴的汉子追上来,压着嗓子:“陈秀才,前日集市上来了个外乡人,逢人就打听你爹那枚牙牌。昨儿后晌,我还见他蹲在你家后坡,跟陈九的婆娘,咬了半天耳朵。你这趟出门,夜里别走小路。”

陈俊卿站住脚。

牙牌在枕下,除了娘,村里没人知道。他把包袱紧了紧,带走,是招祸;留下,娘一个人在家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灶膛的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娘大概已经点亮了。

“爹,”他在心上说,“儿子这趟去九鲤湖,不是求仙,是去问一条路。”

等他回来,旧账也好,牙牌也好,一桩一桩,都要落定。

身后的村口,老荔枝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,立着个黑影,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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