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四!你舅舅的船,在湄洲湾口等你三天了。”
族里的堂兄一脚踹开门,进门就喊。陈俊卿正在屋里抄书,笔尖一顿。
他前几日已收拾好包袱,要去九鲤湖祈梦,走到半路,被族里人追了回来,舅舅的船在湄洲湾等了三天,误不得。祈梦的事,只好撂下。
他放下笔:“舅舅?他不是在南洋贩货么?”
“回来啦!昨夜里到的,捎话来说,让你今旦务必上船,他要带你见识见识海上的买卖。”
陈俊卿一怔。母亲在旁听了,皱眉:“他舅舅贩海货,一年回不了两趟,怎么想起带俊卿上船?”
“姨母,我舅舅说了,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。他说俊卿爹留下的牙牌账册,那上面的买卖门道,比书院里十年书还管用,得让他看看真海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牙牌,心里一动。
换了双草鞋,揣上父亲的旧账册,跟着堂兄往湄洲湾口赶。
舅舅是白湖一带有名的海商,船队三艘大船,往来南洋、占城、真腊。陈俊卿到时,舅舅正站在码头上数货,见到他,一把拍在他肩上:
“好小子,长高了。你爹当年跟我跑过三趟货,他那账册,还在么?”
“在。”陈俊卿拍拍怀里。
“好!上船。”舅舅一挥手,“今天带你认认海货,顺便,帮我看看账。”
大船名叫“顺风号”,载着绸缎、瓷器、铁锅,还有一舱压舱的粗盐。陈俊卿跟在舅舅身后,从船头走到船尾,看水手们装货卸货。
“看明白没有?”舅舅问他。
“舅舅,”陈俊卿指着船尾一箱货物,“那箱绸缎,吃水线比别的深了半寸。”
舅舅眼睛一亮:“哦?”
“绸缎轻,压不了那么多水。”陈俊卿蹲下来,敲了敲箱壁,“里面怕是夹了别的东西。”
舅舅哈哈大笑,挥手叫来管事的:“把箱子打开。”
箱子一开,绸缎底下,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铁器,刀胚、铁锅、铁钉,全是官府明令禁止私贩的“违禁物”。
管事的脸刷地白了:“东、东家,这是——”
“是谁夹带的,回头查。”舅舅沉着脸,转头看陈俊卿,眼里全是惊喜,“好小子。你爹那点看货的功夫,你全学会了。”
陈俊卿却盯着那箱铁器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舅舅,这铁器夹带的量不小。若是对着官府来的,是死罪;若是对着海上来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,桅杆上瞭望的水手狂喊:
“东家。东边有船。三艘!挂着黑旗。”
海面上,三艘船正破浪而来,船头劈开白浪,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海盗!”舅舅一把夺过舵柄,“满帆。往湄洲湾里靠。”
船队乱了。水手们喊着,跑着,帆布哗啦啦地升。陈俊卿被挤到船舷边,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。
海盗船来得极快。顺风号满载,跑不过轻船,眼见着就要被围上。
“东家!”管事的声音都在抖,“抛货吧。保命要紧。”
舅舅咬牙:“抛!把绸缎抛下去——”
“等等!”陈俊卿喊住他,“舅舅,不能抛。”
他冲到船舷边,盯着越来越近的海盗船,眼睛眯了起来:
“舅舅,你看,那三艘船,两艘吃水深,一艘吃水浅。吃水浅的那艘,船舷边上坐着人,手里没有桨。”
舅舅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海盗抢船,抢的是货,要的是快。”陈俊卿指着海面,“吃水深的两艘,是真抢货的;吃水浅的那艘,是接应的,船上没桨的人,是等着上我们船的。”
“你、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们不是三股海盗,是一伙的。”陈俊卿一字一句,“舅舅,把船头转向西——西边有礁群,我爹的账册上记着,那片礁群涨潮时,只有一条水道能过。海盗的船吃水深,过不去;我们的船吃水浅,能过。”
舅舅盯着他看了三息,猛地一拍船舷:
“转舵。满帆!往西。”
顺风号猛地转向,船身倾斜,浪花打上甲板。
海盗船追了上来,箭矢嗖嗖地射过来。一支箭擦着陈俊卿的耳朵飞过,钉在船舷上。他蹲在货堆后,怀里死死抱着那本账册。
“老四!”舅舅一把把他拽起来,“你记的水道,准不准?”
“准!我爹当年在那片礁群翻过船,回来把水道画在账册上,还标了暗礁。”陈俊卿翻开账册,指着上面一道墨线,“就是这个。”
顺风号一头扎进礁群。
水手们屏住呼吸。船底传来擦过礁石的沉闷声响,一声,两声。海盗船在礁群外刹住,不敢进来,只在外头转着圈骂。
“进了水道,他们追不上了。”水手们欢呼起来。
舅舅却盯着前方,手在舵上停住了:“前面有雾,老四,雾里头的礁,你爹画了么?”
陈俊卿翻到账册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,画着一个奇怪的记号:一个圈,圈里一个“十”字。
账册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:
“白湖集市,旧账未清,勿忘。”
陈俊卿的手指在那道墨线上停住,指腹蹭了一手陈墨,凉。
“舅舅,”他抬起头,“我爹这本账册,最后一页,不是水道图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一笔账。”陈俊卿说,“白湖集市的旧账。我爹留了一笔,没记完,他说‘勿忘’。”
海雾越来越浓。顺风号在雾里一点一点穿行,礁石的黑影在水下时隐时现。
舅舅把酒碗转了半圈,才说:
“老四,你爹那笔账,舅舅知道一些。等船靠了岸,我讲给你听。”
“舅舅现在讲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舅舅望着雾里,“雾散了,才有路。账也一样,时候到了,自然就清了。”
陈俊卿攥着账册,没再追问。
船驶出雾区,湄洲湾的灯火,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岸上,有人举着火把,远远地喊:
“林东家!林东家回来了。”
陈俊卿站在船头,望着那灯火,想起壶公山上老者的话:
“去九鲤湖看看吧。湖边人都说,心诚的,祈个梦,能讨个好彩头。”
摸了摸怀里的牙牌,又摸了摸账册上那个带“十”字的圈。
前程么?他的前程,和一笔旧账,缠在了一起。
当晚,舅舅在码头的酒馆里,摆了一桌酒,给外甥压惊。
酒过三巡,舅舅红着脸,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,递给陈俊卿:
“老四,这是你爹,当年托我捎的东西。他说,等你有出息了,再给你。”
陈俊卿接过纸条,展开。
纸条上,是他爹的笔迹,写着寥寥数语:
“俊卿吾儿:你舅父海行,托他捎此。白湖集市的旧账,非比寻常。爹查了三年,查到一个字,‘贵’。此字牵涉甚广,爹不敢再查。你若有朝一日,能入朝为官,再查此账不迟。切记:账,要查;命,更要惜。”
陈俊卿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,泛了白。
“贵”字。
想起那枚牙牌,正面“陈”,背面“白湖集市”。
白湖集市的旧账,查到一个“贵”字。
“舅舅,”他抬起头,“我爹,当年,到底在查什么?”
舅舅看着窗下那盏灯,才说:
“你爹做牙商,经手的货,南来北往。有一年,他经手了一批‘官盐’的引票,后来才知道,那批引票,是假的。”
“假引票?”
“对。”舅舅把话压在半截,“假引票,牵出一个贩私盐的‘贵记’。你爹查到这个‘贵记’背后的人,就不敢再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舅舅望着他,“那背后的人,他惹不起。”
“是谁?”
舅舅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一口喝干,只说了一句:
“老四,你爹那句话说得对:‘账,要查;命,更要惜。’你舅舅我,这辈子,就送你这一句话。”
陈俊卿攥着那张纸条,纸边被捏出了褶。
“贵记”。假引票。贩私盐。
他爹,查了三年,查到“贵”字,就再不敢查。
“舅舅,”他又问,“那张假引票,如今,在谁手里?”
“在……”舅舅的声音低下去,“在兴化军的库里。你爹当年,把那批假引票,连同一封密信,交到了兴化军通判的手里。可那通判,后来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调任了。密信,下落不明。”
“密信下落不明……”陈俊卿的手指,在桌沿上敲了敲,“那假引票,还在库里?”
“在。可……”舅舅看着他,“那东西,是烫手的山芋。你碰它,就是碰那个惹不起的人。”
“舅舅,”陈俊卿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爹,就是因为碰了它,才死的吧?”
舅舅没有回答,端起酒碗,又一口喝干,才哑着嗓子说:“老四,你是个聪明孩子。舅舅只求你一件事,你查账,可以;可你,别像你爹那样,一个人,把命搭进去。”
“舅舅放心。”陈俊卿道,“我爹教我‘秤平斗满’。我查账,也讲究,秤平,斗满,不亏自己,也不冒进。”
夜风,从湄洲湾口吹来。
陈俊卿把那页纸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爹的密信不见了,假引票还压在兴化军的库里。他把灯芯剪短,屋里暗下来,门闩挪到了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