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旱第三个月,木兰陂的水只剩半渠。渠底的泥晒出龟裂,脚一踩就碎;水浅得看得见底下的螺壳,一群孩子蹲在渠边捞。
“打!给我打。白湖村抢了咱们的水,今旦就要他们好看。”
木兰陂下,两个村子的壮汉扛着锄头、扁担,隔着一条浅水渠,眼珠子瞪得通红。锄头磕在石头上,叮一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南岸是白湖村,北岸是枫亭村。秋旱三个月,木兰陂的水一天比一天少,两村为争灌溉,从口角吵到械斗,只差一根引线。
陈俊卿是被人从书铺里拽出来的。堂兄跑得满头汗:
“老四。快!枫亭村要扒咱们的堤了。村里的人喊你去评理,你读书多,嘴皮子利索。”
他赶到时,两边的锄头已经举起来了。
“都住手!”
他这一嗓子,声音不算大,却让两边的火气都滞了一滞。
“谁啊?”枫亭村一个黑脸汉子瞪过来,“白湖的穷书生?这儿没你说话的份。”
“有没有份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陈俊卿走到两村中间,指了指木兰陂,“各位,咱们争的,是这陂里的水。可这水,是你们哪家的?”
黑脸汉子梗着脖子:“枫亭的田多,就该多浇。”
“田多就多浇?”陈俊卿笑了,“那我问一句,枫亭的田,是谁开的?”
“祖上开的!”
“祖上开的田,祖上可曾修过这陂?”
黑脸汉子噎住了。
陈俊卿指了指木兰陂的大堤:“这陂,是钱四娘当年捐家财修起的。她的陂没修成,一场洪水就冲了;后来林从世接着修,又败了;再后来李宏、冯智日募工再筑,才有今日这道堤。修陂的时候,白湖村出了四十一人,洋埕村出了三十七人,陂上的旧碑记得清清楚楚。这水,是白湖和洋埕一起修来的水,不是哪一家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你们今天扒了堤,明天再筑起来,要花多少工?两村伤了人,见官要吃官司,田里的庄稼误了时令,谁来赔?你们是想争水,还是想两败俱伤?”
两边的人,慢慢放下了锄头。
黑脸汉子舔了舔嘴唇:“那你说,怎么分?”
“分水不难。”陈俊卿从怀里掏出笔墨,蹲在堤上,就着水渠边一块平石,画起来,“木兰陂的水,从陂口进渠,渠分两股。白湖田亩二百一十三顷,枫亭一百八十七顷。按田亩算——”
抬起头,说这水本该按田亩分:辰时到午时,枫亭浇;午时到酉时,白湖浇。白湖田多二十六顷,本该多分半成水;今日白湖让一步,两村对半。差的这半成,白湖自己挖塘蓄水补上,账上记明白,明年再议。
又说,浇的时候在渠口立一块石闸,谁浇谁放,两村各派一人守着,当场计数,当场对账。
“对账?”黑脸汉子皱眉,“我们庄稼人,不会算账。”
“我教你们。”陈俊卿一笑,“守闸的,每天记一笔:放水几寸,浇了几顷田。月底两村对账,多浇的,下月扣回来。账上明白,就没人占得着便宜。”
堤上,锹声停了一停。
有人喊:“好!这个法子公道。”
“公道!”更多人应和。
黑脸汉子盯着陈俊卿看了:“你是白湖陈家的老四?你爹,可是那个做牙商的陈诜?”
“正是家父。”
“你爹当年做中人,出了名的秤平斗满。”黑脸汉子挠了挠头,“你这话,我信一半。可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,凑过来:“书生,我提醒你一句。这木兰陂的水,往常是归北岸郑家管的。郑家每年收两村‘管水钱’,你这一分水,可是断人财路。”
陈俊卿眉头一动:“郑家?”
“郑大户,郑老虎。”黑脸汉子声音更低,“他家有五个儿子,养着七八个护院,枫亭、白湖两村的‘管水钱’,年年他家收。你分水分得公道,郑家的银子,可就没了,你就不怕?”
陈俊卿还没答话,堤下传来一声粗吼:
“哪个穷酸,敢在木兰陂上画符分水?”
众人回头。
郑老虎带着七八个护院,扛着锄头、提着铁尺,浩浩荡荡地来了。他黑脸虬髯,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,大摇大摆走到陈俊卿面前:
“小子,识相的,把你那鬼画符擦掉,滚回白湖读书去。这陂的水,姓郑。”
“姓郑?”陈俊卿抬起头,不闪不避,“郑朝奉,这陂,是钱四娘捐的;这水,是天上的雨水聚的。什么时候,成了姓郑的?”
“老子说姓郑就姓郑。”郑老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你信不信,老子把你扔进陂里喂鱼?”
他没挣。他盯着郑老虎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郑朝奉,你扔我进陂,我认。可我问你,这分水法,是两村老小亲眼看着立的。你今日搅了,明日两村为水再打起来,出了人命,官府查下来,先抓的,是谁?”
郑老虎的手,僵在半空。
“你、你敢威胁老子?”
“不是威胁,是讲理。”陈俊卿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郑朝奉,你收‘管水钱’,收了这么多年,两村谁家服气过?今日我把水分了,两村服了,你郑家的‘管水钱’没了,你是怕没了这份银子,才这么急吧?”
这话戳在郑老虎的心口上。郑家三十余口人,八个护院,一年嚼用,大半出在这笔“管水钱”。去年秋里纳粮,前年冬里打点县衙,都是从这钱里抠出来的。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穷书生,是这门进项断了,郑家在白湖,就再抬不起头。
护院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郑老虎的脸,从黑变红,从红变青。
“你……”他猛地松开手,“好。好!你分。你分。老子倒要看看,你一个穷书生,能不能把水管住。”
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,又回头撂下一句狠话:
“小子,夜里睡觉,睁一只眼。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陈俊卿没回家,他抱着一床草席,睡在了分水石闸边上。草席有股霉味,石板凉得透骨,蚊子围着头顶转。
堂兄劝他:“老四,郑老虎会来扒闸的!”
“就是要等他来。”陈俊卿躺在草席上,望着黑沉沉的天,“他扒了闸,我抓个现行,两村的乡亲,才真信这分水法。”
子时刚过,堤上果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
陈俊卿一个翻身,从草席下摸出一根哨棒,蹑手蹑脚地摸过去。
月光下,两个黑影正蹲在石闸边,拿铁钎撬闸门。
“住手!”
陈俊卿一声暴喝,哨棒横扫。两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被绊倒,一个拔腿就跑,跑出两步,被堂兄带着人拦腰抱住。
“抓到了。抓到了!”
火把点起来。被抓的黑影跪在堤上,是郑家的一个护院。
“谁让你来的!”堂兄踹了那黑影一脚。
郑四缩着脖子:“是、是朝奉——朝奉说,把那石闸撬了,让白湖村浇不上水,明天跟枫亭再打起来,看那书生怎么收场!”
堤上,两村闻讯赶来的乡亲,把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郑老虎不知何时也到了,站在人群后头,脸上一层蜡。
陈俊卿提着火把,走到郑老虎面前:
“郑朝奉,你派护院扒闸,被我抓了个现行。这分水法,是两村老小立的约。你今夜扒闸,明日两村械斗,出了人命,这官司,你是打,还是不打?”
郑老虎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不、不打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俊卿回身,面对两村乡亲,“各位,今夜的事,大家都看见了。分水闸,是我和白湖、枫亭的乡亲一起立的;郑家想扒,扒不掉。从明日起,辰时到午时枫亭浇,午时到酉时白湖浇,谁浇谁守闸,两村各派一人对账。”
堤上,静了一瞬。
跟着,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。
“陈秀才!”
“陈秀才!你替咱们分水,咱们记你的好。”
白湖村的人跪了,枫亭村的人也跪了。黑脸汉子跪在泥里,声音发颤:
“陈秀才,我枫亭服了。这水,从今往后,听你的。”
陈俊卿慌忙去扶:“各位快起来!分水是两村的事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没人肯起。
月光下,木兰陂的水哗哗流进两村的水渠,水声压过了人声。那新立的石闸,在火把光里,像一块碑。
事后,堂兄问陈俊卿:“老四,郑老虎这下栽了面子,他不会善罢甘休吧?”
陈俊卿望着陂水,想了想:“他不会为了一闸水,跟两村作对。可……”他弯腰掬起一捧渠水,甩手泼掉,“他不是为水,是为银子。断人财路,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俊卿说,“他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白湖集市的旧账来的。这笔账,迟早要有个了断。”
夜风从木兰溪口吹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他摸出怀里的牙牌,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郑老虎临走那句“睁一只眼”,还钉在耳朵里。他不怕郑老虎再来扒闸——闸扒了,他抓得住。
他搁在心上的,是黑脸汉子那句话:郑家收“管水钱”,收了十几年。
一个乡下大户,一年到头收两村的水钱,收上去的银子,去了哪一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