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穷酸又来了?”
白湖书院的窗下,郑家的郎君郑小虎翘着脚,把一只装满剩菜的碗往陈俊卿桌上一放:“来,赏你的!”
他头也不抬,继续抄书。
“抄什么抄。”郑小虎一把按住他的笔,“我爹说了,你爹死了,束脩都交不齐,还赖在书院做什么?退学!去我家做长工,好歹吃得饱。”
周围的学子哄笑起来。
陈俊卿停下笔,抬起头。他抄的是《孟子》,正抄到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”一句。
“郑郎君,”他声音平静,“你爹的银子多,那是你爹的;我的书,是我自己的。你让我退学,你管得着么?”
“你……”郑小虎被噎住,“穷酸还敢顶嘴。”
陈俊卿放下笔,站起来。他比郑小虎高半个头,一站,郑小虎退了一步。“郑郎君,我抄书,抄的是圣贤书;你赏饭,赏的是你家的剩饭。圣贤书里说‘贫贱不能移’,你家的剩饭,移不了我。”
“你、你嘴硬。”郑小虎转向周围的学子,“你们听听。他爹死了,他连饭都吃不上,还在这儿装什么圣人。”
几个学子,附和着笑。
陈俊卿却不恼。他看着郑小虎问:
“郑郎君,你读过‘孟子见梁惠王’么?”
“没、没读过。”
“那我讲给你听。”陈俊卿把书翻开,“孟子见梁惠王,梁惠王问:‘叟,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答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
他向前凑了半步:“郑郎君,你知道孟子为什么这么答么?”
郑小虎愣住。
“因为,开口闭口都是‘利’的人,心里装不下仁义。”陈俊卿看着他,“你爹收白湖集市半条街的铺面,是‘利’;你在这儿泼我剩饭,是‘利’。可圣贤书里教我们的,是‘义’。”
“我家是穷,可我爹教过我,秤平斗满,不亏人一两。这是‘义’。”
“郑郎君,你家是有钱,可你家的‘利’,压得白湖集市多少人家喘不过气?你扪心自问,半夜睡着,踏实么?”
郑小虎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学子,也不笑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:陈老四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……郑家收铺面,是不地道……
“嘘!你不想活了?”
“好。好!”郑小虎恼羞成怒,抓起那碗剩菜,“你清高。你读书。我倒要看看,你晚上睡哪儿、吃哪儿。你爹死了,你家连米都买不起,你拿什么读书?”
他手一扬,剩菜泼在陈俊卿的抄本上。
油污溅开,墨迹洇成一团。
书院里静了一瞬。郑小虎也愣了,他没想到陈俊卿会不躲。
他看着被油污弄脏的抄本。那是他抄了三天的《孟子》,本要交还书铺换米。
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:
“郑郎君,你泼我菜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、记下又怎样?”
“我记下你这一碗。等我来日有出息,我回你一句,‘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’。”
郑小虎没听懂这句《论语》,但他听懂了“小人”两个字,气得跳脚:“你骂谁小人。”
“谁泼人饭,谁是小人。”陈俊卿把抄本合上,放进怀里,“告辞。”
转身走出书院。身后,郑小虎的骂声和学子的哄笑,被关在门里。
陈俊卿没有回家。
他抱着那本沾了油污的《孟子》,去了白湖书铺。
书铺老板陈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老四?书抄好了?”
“抄好了,只是……”陈俊卿把抄本递过去,“被油污弄脏了。”
陈掌柜翻开看了看,把算盘珠子一拨:“可惜了,这一本,要重抄了。重抄要三天,工钱——”
“我连夜重抄。”陈俊卿说,“掌柜的,我今晚能不能在铺子里抄?灯油,我自己带。”
陈掌柜看了他一会儿:“老四,你爹在世的时候,没少照顾我铺子的生意。这样,这本脏了的,我先收着,算半本工钱。你再抄一本新的,抄完给你全价。灯油,用铺子的。”
“多谢掌柜。”
当夜,白湖书铺的灯,亮到了四更。
陈俊卿坐在灯下,一笔一笔地抄。油污擦去大半,“富贵不能淫”那页,还是留着一片暗黄的印子。
他抄到那一页,笔尖顿了顿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以此自勉。”
陈掌柜半夜起来添灯油,看见他还在抄,摇头:“老四,歇歇吧。读书是长路,不差这一夜。”
“掌柜的,”陈俊卿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亮得吓人,“我今晚要是歇了,明天郑小虎就会说:看,穷酸到底读不下去了。我不能让他如意。”
“你跟他置什么气?”陈掌柜拨了拨灯花,“郑家有钱有势,你跟他斗,斗不过的。”
“掌柜的,”陈俊卿放下笔,“您觉得,我是在跟郑小虎斗么?”
陈掌柜一愣。
“不是。”陈俊卿摇摇头,“我是在跟‘穷’斗。郑小虎泼我饭,是因为我家穷;书院的人笑话我,是因为我家穷。我要是被穷压住了,躺倒了,那才真是,斗输了。”
“可你爹——”陈掌柜欲言又止。
“掌柜的,您想说我爹也是被穷压住的,对么?”陈俊卿望着灯焰,“我爹,不是被穷压死的。他是,被‘账’压死的。”
“他做了一辈子中人,替人担保的账,到死都没还清。他教我说‘秤平斗满,不亏人一两’,可他自己,却亏着人。”
“我爹亏的那笔账……”他攥紧笔,“我要替他,还上。”
陈掌柜没接话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旧书,推到他面前:
“这摞书,是你爹早年押在我这儿的。他说,等老四能默背《论语》了,就还给他。如今你爹不在了,老四,书,你拿去吧。”
陈俊卿没再翻。
“掌柜的,”他嗓子发哑,“这书,是您花钱收的。您给我——”
“我不白给。”陈掌柜摆摆手,“你爹当年,帮我在白湖集市做了三年的中人,一分钱没少收,也没少替我挡事。这摞书,是他押的‘典当’,如今,当期到了,物归原主,天经地义。”
陈掌柜摩挲着那摞旧书的书脊,又补了一句:
“再说了,老四,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他说:‘掌柜的,书这物件,不是用来压在铺子里的,是用来让人读的。我这摞书,将来要是能到俊卿手里,让他读出头,那比我收十贯利钱,都值。’”
陈俊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伸手把那摞书,一把搂进怀里,指尖在封皮上慢慢蹭过去。
那摞书最上面一本,是《论语》。书页泛黄,封面上有一行熟悉的字:
“大川自购,绍兴元年。子俊卿,读之。”
是他爹的笔迹。
陈俊卿捧着那本《论语》,翻了两页,纸上有别人的指印。他低下头,好一会儿没抬起来。
“掌柜的,”他声音发哑,“这书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陈掌柜拍拍他的肩,“你爹押书的时候说过:‘穷归穷,书不能断。’老四,你爹没看错你。”
当夜,陈俊卿抱着那摞书,在书铺的灯下,抄了一整夜《孟子》。
天亮时,他抄完了。
他站起来,把抄本恭恭敬敬递给陈掌柜,又翻开父亲那本《论语》,在扉页上,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:
“绍兴六年冬,子俊卿。地瘦栽松柏,家贫子读书。”
他背起书,走出书铺。
晨光里,白湖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。有人冲他喊:“老四,又抄书去?”
“是。”他应着,脚步不停。
他要去书院,一碗剩饭,泼不掉一个读书人的路。
书院门口,郑小虎正和几个学子说笑。看见陈俊卿,他阴阳怪气地开口:
“哟,穷酸来了?昨夜的饭,香不香?”
陈俊卿站定笑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新抄的《孟子》,翻开,朗声念道:
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书院门口,渐渐围拢的人,都安静下来。
郑小虎的脸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”陈俊卿合上书,看着郑小虎,“你泼我一碗饭,是‘苦我心志’;骂我穷酸,是‘劳我筋骨’。多谢你——你这一泼,倒是帮我印证了,圣贤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人群里,有人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郑小虎脸涨成猪肝色,张嘴想骂,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。
陈俊卿不再看他,抬脚走进书院。
身后,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这一日,白湖书院传遍了。
郑小虎气得回去跟他爹告状。郑大户听了,倒没发作,只眯着眼说了一句:
“陈家那个小的,有点意思。他家那笔旧账,还没清呢,先让他蹦跶几日。”
这话,不知怎么传到了陈俊卿耳朵里。
坐在书院的窗下,看着手里那本《论语》,低声念了一句:
“旧账。又是旧账。”
他把牙牌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书页上。
牙牌上“白湖集市”四个字,在阳光下,像一扇没打开的门。
父亲那半封信:“若吾不还,勿要——”后头那个字,到底是什么?
是“忘”,是“念”,还是:“查”?
郑大户那句“先让他蹦跶几日”,还搁在耳朵里。
他把牙牌贴身收好,那个缺掉的字,他迟早,要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