荔枝熟的时候,树底下的影子最长。
“陈俊卿。陈俊卿!”
白湖村的荔枝树下,一个青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屁股坐在陈俊卿旁边:
“你可让我好找。书院的人说你又去抄书了,怎么,又缺纸墨钱了?”
他抬起头,笑了:“黄兄,你来得正好。我正想问你,明年解试,你报不报?”
这少年,正是白湖隔壁黄家的黄公度。黄公度比陈俊卿痴长四岁,同在书院读书,一个记性好,一个文采好,是书院里出了名的“白湖双璧”。
“报!当然报。”黄公度一拍大腿,“我爹说了,明年解试,让我去兴化军试试水。你呢?”
“我也报。”陈俊卿说,“不过……”他扯了根草茎在地上划了划,“我想跟你打个赌。”
“打什么赌?”
陈俊卿指着头顶的荔枝树:“你看这棵荔枝树。白湖的荔枝,最好的叫陈紫。可这棵,是棵野树,结的果子又酸又小。你说,它能不能结出陈紫?”
黄公度歪着头想了想:“不能。野树就是野树,嫁接也白搭。”
“那我问你……”陈俊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说我,是野树,还是陈紫?”
黄公度愣了。
“书院里有人说,我家穷,爹死了,能读完书就不错了,别想考功名。”陈俊卿的声音平静,“他们说,我就像这棵野树,结不出好果子。”
黄公度把窗下的竹帘卷了卷,说:
“那他们还说,白湖的黄公度,是‘神童’,不用读书也能中举呢。”
“你不是神童?”
“我是神童的话,我还天天抄书做什么?”黄公度笑了,“我爹说了,神童是拿来唬人的,书是一页一页读出来的。你抄书,我也抄书;你记性好,我文采好,咱俩,谁也别说谁。”
陈俊卿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黄兄,那咱们说好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明年解试,一起考。”陈俊卿伸出手,“考上了,一起去临安,考省试,考殿试。我要看看,白湖的野树,到底能不能结出陈紫。”
黄公度一把抓住他的手:
“好!我陪你。你要是野树,我就是野树边上的另一棵。咱俩一起结果子,酸也一起酸,甜也一起甜。”
“对了俊卿,”黄公度侧过头去,“我听说,书院的山长,对你家的事,有点看法。他说,陈家老四,丧父守孝未满三年,明年就赶考,于礼不合。”
“守孝未满?”陈俊卿把袖子捏紧了。
“是啊。”黄公度道,“你爹是绍兴四年秋天走的。明年解试,是绍兴七年秋天,算起来,整三年还差俩月。山长说,按礼制,你该再等一科。”
陈俊卿盯着匣底那层旧纸,没有动。
“黄兄,”他把声音放低,“你读过《论语》么?”
“读过啊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么,子曰:‘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’可还有一句:‘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黄公度挠头。
“礼要守,可礼的本心是‘戚’,不是做给人看的排场。”陈俊卿望着远处,“我考解试,不为做官。我爹的账,还压着。”
“守孝,在心里。”他抬了抬眼,“不在科举那几天。”
黄公度看着他,重重点头:
“行!那你考,我陪你。山长要是拦你,我跟你一起,去跟他讲这个理。”
荔枝树下,两个少年击掌为誓。
风从木兰溪口吹来,荔枝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作证。
远处,白湖村的烟,一缕一缕往上爬。母亲的声音从村口传来:
“俊卿!回来吃饭了。”
“来了!”陈俊卿应了一声,站起身,“黄兄,明早书院见。”
“嗯。”黄公度也站起来,想起什么,“对了,俊卿,我听说,郑小虎他爹,在打听你家的事。”
他的脚步一顿: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你爹的旧账。”黄公度往巷口看了一眼,“我爹说,郑大户这两年,一直在收白湖集市的铺面,收了小半条街了。你爹当年做中人,经手的账目多,他怕不是盯上你爹留下的账本了。”
陈俊卿的脚步,慢了半拍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牙牌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他收他的铺面,我读我的书。黄兄,郑大户的事,你别管,也别让叔叔掺和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陈俊卿说,“他要账,我给他账;他要我的书,他拿不走。”
黄公度看着他,一阵,点点头:“行。反正咱俩说好了,一起考。”
“一起考。”
两人在荔枝树下作别。
陈俊卿回到家,母亲已经把饭摆好了。一碗粥,一碟咸菜,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的饭食。
他端起碗,问:“娘,咱家,是不是欠过白湖集市什么钱?”
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头扒饭,“就是听人说起旧账,随便问问。”
“旧账……”母亲低低重复了一遍,没有再说。
陈俊卿却注意到,母亲的眼神,闪了一下。
他不再追问,默默吃饭。
饭后,他坐在院里,看着墙根那株松柏。
松柏又长高了一截。他把黄公度的话,在心上过了一遍:郑大户,收铺面,小半条街;父亲经手的账目多;“他怕不是盯上你爹留下的账本了”。
“账本……”他想到什么,起身,回到屋里,翻箱倒柜。
父亲生前,有一个旧木匣子,上了锁,母亲收在柜顶。
他搬了凳子,把木匣子取下来。
锁是铜的,已经生了绿锈。他找了根铁签,试了试,锁芯,竟是开着的。
他屏住呼吸,打开木匣。
匣子里,没有银子,没有地契,只有,一沓发黄的纸。
最上面一张,是一张契纸,写着“贵记”两个字。
他拿起那张契纸,手一抖。
那正是舅舅说的,贵记的假引票。正本爹交了官,这一张,是他自己留的底。
“俊卿?”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陈俊卿手一抖,忙把匣子往身后一掩,母亲却已经看见了。
她快步走过来,看着那匣子,脸色,一下变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找到这个的?”
“娘,”陈俊卿站起来,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您一直知道?”
母亲许久没有出声,伸手把匣沿按了按,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发涩:
“俊卿,你爹当年做中人,是替人担保,不是欠钱。他担保的那笔账,你爹到死都记着,说‘还不上,就是辱没了牙商的招牌’。可那笔账……”她看了一眼那沓发黄的纸,“就是这匣子里,这个‘贵记’。”
“娘,”陈俊卿放下碗,“爹有没有说过,那笔账,跟谁有关?”
母亲摇头:“他只说过一回,说那账,牵连着白湖集市的一桩旧案,牵扯的人,现在还活着。他让我别问,也别让你知道。”
“还活着……”陈俊卿的眼神,定住。
“俊卿,”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,声音发紧,“你爹那本账册,娘一直收着。没敢动。”她把手按在膝上的包袱,“娘总觉得,里头,藏着要命的东西。你读书,是考功名。娘只求你,功名考上了,那账,能查就查;查不了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
“算了?”陈俊卿看着母亲。
“你爹,就是栽在‘查账’上。”母亲别过脸去,隔了一阵才转回来,“娘这一辈子,没别的盼头,就盼你,平平安安,把书读完,娶个媳妇,给陈家留个后。那账,咱不查了,行么?”
陈俊卿的指节抵着案沿,没有松开。
灯花,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“娘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答应您,这账我不会一个人去硬查。我会等,等我有能力护住自己、护住您了,再碰它。”
“爹临死,还记着那笔没还清的账。儿子读的书,不能白读。”
母亲看着他,泪水,一串一串,掉下来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你跟,你爹,一个模样……”
夜里,陈俊卿坐在灯下,把那半封信又看了一遍:
“若吾不还,勿要——”
他想:爹说的“还”,还的到底是什么?是钱,是情,还是,一条命?
窗外,白湖的潮声一夜未停。
吹灭灯,躺下,心上已经打定主意:
明年解试,后年省试、殿试。他要把书读穿,把功名考下来,再回头,查清那笔旧账。
不为别的,就为父亲那句到死都没说完的话。
临睡前,想起一件事。
他翻下床,从箱底,摸出那枚牙牌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牙牌上。他翻到背面:“白湖集市”四字下方,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像是一个被磨平的字。
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,胸口一动:
“爹,这牙牌上,原本是不是还刻着一个字?”
那个字,是不是:“贵”?
他想到舅舅说的“贵记”,想到父亲账册里记的郑大户那笔赖账。
白湖集市。贵记。郑大户。
这三样东西,像三根线,在他手里,慢慢拧到了一起。
他坐起身,又凑到窗缝的月光里,看那道磨平的刻痕。
好好一个字,是谁拿锉子,从牙牌背面,生生磨下去的?
磨字的人,怕这个字,怕到,要把它锉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