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一卷伪题,三句话问翻
书名:清忠亮直:陈俊卿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0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0

“就是他!就是他偷的题。”

绍兴七年秋,兴化军解试前一天,白湖书院的院子里,围了一大圈人。

人群中央,郑小虎手里举着一卷纸,指着陈俊卿的鼻子:

“我亲眼看见,他从考官的窗下鬼鬼祟祟走过。他怀里,就藏着这卷题。”

他站在人群中央,神色平静。

“郑郎君,”他垂着眼,“你亲眼看见的,是我从书铺出来。我这怀里藏着的,是我抄的《论语》。”

“谁信你!”郑小虎冷笑,“你一个穷酸,连束脩都交不起,怎么敢考解试?一定是偷了题。大家看……”他把那卷纸抖开,“这是我昨夜从他书桌下捡的,上面写着今年解试的题。”

人群哗然。

书院的先生们也围了过来。山长把戒尺往案上一拍:“陈俊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先生,”陈俊卿向山长行了一礼,“学生昨夜在书铺抄书,抄到四更。这卷纸,学生从未见过。”

郑小虎脖子一梗:“他撒谎!他爹死了,家里揭不开锅,哪有钱贿赂考官?他一定是偷的。先生,把他赶出去,不许他考。”

人群里,议论纷纷:

“就是,一个穷小子,突然要考解试,蹊跷。”

“郑家郎君亲眼看见的,还能有假?”

“赶他出去!”

陈俊卿站在那里,笑了。

“郑郎君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吵嚷的人群静了一静,“你说这卷纸,是从我书桌下捡的?”

“是!”

“那好。”陈俊卿走到郑小虎面前,“你把纸给我,让我看看题。”

郑小虎犹豫了一下,把纸递过去。

陈俊卿接过那卷纸,展开,看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看着郑小虎,慢慢念道:

“‘问:孟子曰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试论之。’”

他把纸举起来,转向众人:

“各位,这道题,是今年解试的题目么?”

人群静了一瞬。

“怎么可能!”有人喊,“解试的题,还没出呢。要等主考官到了才出题。”

“正是。”陈俊卿放下纸,看向郑小虎。“郑郎君。今年解试的主考,明天才到兴化军。题目,是他当着全军士子的面出的。”他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,“你这卷偷来的题,哪来的?”

郑小虎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
“我、我——”

“你说你‘亲眼看见我从考官窗下走过’,可考官还没到,他的窗下,我走给谁看?”陈俊卿一字一句,“郑郎君,你这一卷题,编得不够圆啊。”

人群里,响起一片窃笑。

“郑郎君,”陈俊卿步步紧逼,“你倒说说,你这卷‘解试题’,是从谁那儿得的?是贿赂了哪位考官?还是,你自己编的?”

“我、我编的又怎样。”郑小虎恼羞成怒,“我就是看不惯你穷酸还装清高。我就是想让你考不成。”

“哦?”陈俊卿笑了,“郑郎君,你承认了?”

“承认就承认。你还能把我怎么着。”

“我不能把你怎么着。”陈俊卿看着他,“我只是奇怪,你郑郎君,家里有钱有势,要什么有什么。你犯得着,跟我一个穷小子过不去么?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除非……”陈俊卿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有人,让你跟我过不去。”

郑小虎的眼神,又闪了一下。

“没、没有!是我自己看不惯你。”

“好。”陈俊卿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

人群里,却有人开始嘀咕:

“郑郎君平时,跟陈老四也没多大仇啊……”

“就是,他犯得着编题诬陷人么?怕不是,有人指使……”

“嘘,别说了,郑家的事,少掺和。”

山长的脸色,已经黑如锅底。

“郑小虎!”山长的脸黑得吓人,“你可知,伪造试题、诬陷同窗,轻则逐出书院,重则,按《绍兴重修贡举敕》论,是要杖责的。”

郑小虎腿一软,扑通跪了:“先、先生。学生错了!学生一时糊涂——”

山长指着他。你差点毁了一个士子的前程。陈俊卿寒窗十年,就等这一场解试,“你一句‘一时糊涂’,就要他十年心血付之东流。”

“先生,”陈俊卿在旁平静地开口,“郑郎君年纪小,一时糊涂,学生不怪他。不过,学生想问他一句话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他转向郑小虎,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:

“郑郎君,你今日诬我偷题,是你自己的主意,还是,有人让你这么做的?”

郑小虎眼皮,跳了一下。

“没、没人让我——”

“那好。”陈俊卿点点头,“那学生就只当是郑郎君一时糊涂。先生,此事,学生不追究了。”

人群里,有人往前挤了挤,嘀咕:“陈老四心真软。”

只有陈俊卿自己知道,他不追究,不是因为心软。

是因为郑小虎刚才那一闪的眼神,分明在说:背后有人。

而那个人是谁,他用脚趾头想,也猜得出来。

夜里,陈俊卿坐在灯下。
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黄公度探进头来:“俊卿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个郑小虎,真是可恶。”黄公度坐在他旁边,“不过你今天那招,真漂亮,他编的那题,漏洞百出,你三句话就把他问倒了。”

“不是我三句话问倒他。”陈俊卿摇头,“是他心虚。他编题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解试的规矩。”

“那他背后的人——”

“黄兄,”陈俊卿打断他,“我考我的试,他搞他的鬼。他越是想拦我,我越要考上。明日的解试,我非中不可。”

“可你就不怕,明日的考场上,他再使绊子?”黄公度担忧道。

“考场上,有考官看着,有号舍隔着,他使不了绊子。”陈俊卿低头剪了剪烛花,“他能在考场外拦我,拦不住我在考场里答卷。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”黄公度想了想,“对了,俊卿,我听说,今日郑小虎那卷‘伪题’,用的纸,是上好的澄心堂纸。”

“澄心堂纸?”陈俊卿的眼神,一动。

黄公度往灯影里缩了缩。那纸是贡品,寻常人买不着。郑小虎一个纨绔,哪来的澄心堂纸?“我琢磨着,给他纸的人,不是寻常人。”

陈俊卿把袖口攥了攥,手心里的纸角硌人。

“黄兄,”他停了停,“白湖集市,谁家用得起澄心堂纸?”

“用得起?”黄公度想了想,“白湖集市,怕是没几家。郑家倒是等等,”他的脸色变了,“你是说,郑大户?”

“我没说是谁。”陈俊卿望着窗纸上那团灯影,“我不过是看,这白湖集市,水越来越深了。”

“那你还考么?”

“考。”陈俊卿的声音,笃定如铁,“水越深,我越要趟过去。趟过去了,才能看清,水底下,到底埋着什么。”

黄公度看着他,笑了:

“好!明早,我等你,一起去贡院。”

“嗯。”

黄公度走后,陈俊卿没有立刻睡。

他摊开纸,把明日可能考到的经义题,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指头压在“民为贵”三个字上。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念完,手没收回去。“孟子这话,是说给君王听的。”停了停,“也是说给读书人的。读书人不替百姓说话,读得再多,也不过个‘利’字。”

他提起笔,在纸上,写下一行小字:

“身在草野,不敢忘民。”

写完,他看了很久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。他伸手把纸压平,像是要把这句话,也一并压进心里。

窗外,夜风送来白湖的潮声,一声一声,拍着窗纸。

他坐在灯下,没有睡。烛花剪了又剪,一灯如豆,照着他一个人。

夜更深了,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
陈俊卿放下笔,推开窗,月光下,一个黑影,正贴着院墙,探头探脑地,朝屋里张望。那黑影的腰间,别着一块亮晶晶的东西,像是一块玉牌。

“来探虚实的。”他索性把灯拨得更亮,把那本《论语》,高高地举到窗前。

“让他看。”他把书页朝窗外晃了晃,“让他看看,我陈俊卿,临考之前,读的是圣贤书。”

那黑影在墙外,停了一停。灯亮着,书声也亮着。他缩着脖子,悄悄退去了。

玉牌。郑大户腰上那块白玉腰牌,书铺陈掌柜说过,郑大户的儿子们,人人腰上都挂一块玉。

墙外的脚步远了,他把窗合上,吹熄了灯。

明日贡院号舍里,郑家的条子递不到他手上,可他要算的那笔账,才刚开了个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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