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还没贴,人已经挤到照壁底下。
“放榜了。放榜了!”
绍兴七年秋,陈俊卿被人流裹着,挤到榜前。他还没看清榜上的字,就听见旁边有人喊:
“陈俊卿。陈俊卿中了。解元!兴化军解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解元是陈俊卿。白湖的陈俊卿。”
人群炸了。
陈俊卿站在原地,脚底发虚。他盯着榜上自己的名字:“陈俊卿”三个字,写在最上头,墨色还新。
解元。兴化军解元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转身,挤出人群。
“俊卿。”黄公度从人堆里钻出来,一把抱住他,“你中了。解元!我就知道你能中。”
“你呢?”陈俊卿问,“黄兄,你中了么?”
“中了!第二,亚元。”黄公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“咱俩,包了头两名。”
人群里,有人挤过来:
“陈解元!恭喜恭喜。”
“陈解元,还记得我不?我跟你爹做过生意。”
“陈解元,我家那闺女——”
陈俊卿被围在中间,退无处退。他一眼看见人群外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退出去。
是郑小虎。
郑小虎低着头,脸色难看,正要溜走,被陈俊卿叫住:
“郑郎君。”
郑小虎身子一僵,转过身来,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陈、陈解元,恭喜啊……”
“多谢。”陈俊卿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“郑郎君,你还记得那天你泼我剩饭,我说过什么吗?”
郑小虎的脸,白一阵红一阵。
“‘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’”陈俊卿看着他,“如今我中了解元,不算‘穷’了。郑郎君,你那碗剩饭,我今日,还你一句:‘贫贱不能移’,我做到了。”
围观的学子,哄堂大笑。
郑小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连声“是是是”,灰溜溜地跑了。
“痛快!”黄公度在旁边拍手,“俊卿,你这一句,比打他十巴掌还解气。”
陈俊卿笑了笑,没说话。
低头看了看脚上磨破的鞋、身上洗发白的袍子。
三年前,父亲咽气前,死死攥着那截松柏苗。
那些年,点着油灯抄书,抄到四更,油尽了,就着月光接着抄。
“陈解元!”书铺陈掌柜挤进来,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就说你有出息。那摞书,是你爹押在我这儿的,如今,物归原主,还你。”
“掌柜的,”陈俊卿接过书,深深一揖,“当年那摞书,是你救了我的急。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!”陈掌柜摆手,“你爹的书,你读出了名堂,这比什么报答都强。”
“陈解元!”人群里,又挤进一个胖商人,满脸堆笑,“还记得我不?我是西街米行的掌柜。当年,你爹替我担保过一笔粮,如今,你中了解元,我特意,备了一份薄礼。”
他从袖中,摸出一封银子,双手奉上。
陈俊卿没有接。
“王掌柜,”他把礼盒往回推了推,“你这份礼,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掌柜一愣,“这是,我谢你爹当年的情。”
“我爹当年的情,我爹已经还了。”陈俊卿把银子推回去,“您要是真念我爹的好,您就照我爹当年做中人的规矩,把这银子,借给白湖集市的穷苦人家,不要利息。”
王掌柜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爹做中人,一辈子没占过谁便宜。这礼,我不能收。”
人群里,有人鼓掌。
“好!陈解元,有志气。”
“陈家,出好人了。”
王掌柜的脸,红了又白,白又红了。他讪讪地把银子收回去,干笑两声:“那、那成,回头,我就按陈解元说的办。”
“陈解元!”人群里,又有人喊,“郑家朝奉,也来给您道喜了。”
陈俊卿转头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,郑大户,郑小虎的爹,白湖集市的郑朝奉,正笑眯眯地走过来。人还没到,绸袍上的香粉味先到了。他穿着一身团花绸袍,腰上挂着那块白玉腰牌,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家丁。
“贤侄!”郑大户抱拳,“恭喜恭喜。我听说你中了解元,特意备了一份薄礼,聊表寸心。”
陈俊卿看着那两份礼盒,没有接。
“郑朝奉,”他把声音放低,“无功不受禄。这礼,我不敢收。”
“贤侄这话就见外了。”郑大户哈哈一笑,“你爹当年,跟我还有些交情,你家那笔旧账,我郑家,也不是不认的人。”
“旧账?”陈俊卿的目光,动了动,“郑朝奉,您说的是,哪笔旧账?”
郑大户的笑,僵了一瞬。
“哈哈,就是,你爹当年替人担保的那笔嘛。”他打着哈哈,“贤侄如今中了解元,前途无量。这旧账的事,咱们日后,慢慢说,慢慢说。”
放下礼盒,抱了抱拳,带着家丁,走了。
陈俊卿望着他的背影,眼神,渐渐沉下来。
“一点一点说?”他轻声重复了一句。
郑大户主动提起“旧账”,主动说要“认”,这态度,和郑小虎的嚣张,判若两人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他怕我拿那本账册做文章。他今天来,不是道喜,是探我的底。
他低头,看着那两份礼盒。
“郑朝奉,你这份礼,我先收着。你那笔旧账,我爹替你们垫的货款,也先记着。”
“咱们的账,来日方长。”
回家的路上,白湖村的人,夹道相迎。
“老四回来了。中了!解元。”
“陈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“老四,你娘在家哭了一上午了。”
陈俊卿快步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。
母亲正坐在堂屋里,抹眼泪。见他回来,又哭又笑:
“俊卿!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——”
“娘,”陈俊卿跪下来,“爹看到了。他栽的那株松柏,如今,活了。”
墙根下,那株三年前插进湿土的松柏苗,已经长到了齐腰高,青翠挺拔。
他在松柏前,深深叩了三个头。
“爹,儿子中了。兴化军解元。儿子没给陈家丢脸。”
“儿子会继续考,考省试,考殿试,考到临安去。”
“等儿子考中了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儿子就查清那笔旧账,把陈家欠的、欠陈家的,都还清楚。”
夜风从木兰溪口吹来,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
当夜,陈俊卿请全村人吃了顿饭,用解元的“花红”银子。
饭桌上,有人给他敬酒:“陈解元,日后发达了,别忘了咱们白湖!”
“不会忘。”陈俊卿站起来,“我是白湖的人,走到哪儿,都是白湖的人。”
夜深了。客人们散去。
他坐在灯下,把父亲留下的那摞书,一本一本摊开。
最底下,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他翻开来,愣住了。
那册子上,密密麻麻记着的,全是白湖集市这些年的人情账目:谁赊了谁家的布,谁借了谁家的粮;谁家嫁女欠了谁家彩礼,谁家办丧事借了谁家席面。
每一笔,都记着日期、数额、经手人。
他翻着翻着,在一页上停住了。
那一页,记着一笔与众不同的账:
“绍兴三年冬,郑大户托余担保一批货,货值银二百两。货到日,郑大户以‘货损’为由,拒付货款。余代垫二百两,至今未偿。郑氏势大,余不敢讨。然此账,余记于此,不敢忘也。”
“郑大户……”陈俊卿的指尖,在那行字上停住,又一点一点划过。
二百两。他爹替郑大户垫的货款,垫了,不敢讨,郑家势大。
郑小虎为什么那样恨他,郑家为什么那样急,这下对上了。
他家那笔旧账,不是几贯铜钱,是二百两银子,郑家赖掉的账。
最后一页,写着:
“白湖集市旧账,共计一十三笔。吾若身故,子俊卿,当以余力,代吾偿之。偿毕,余愿足矣。”
陈俊卿捧着那册子,在灯下坐了半夜。
一十三笔账。他爹做了半辈子中人,自己家穷得揭不开锅,却记着帮别人还的账。
“爹,”他把册子贴在胸口,“你的账,儿子替你记下了。儿子现在中了解元,有了本事,从今天起,儿子一笔一笔,替你清。”
他合上册子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下,墙根那株松柏,在风里晃着。
一十三笔账,他用指腹,一笔一笔点过去。
点到郑大户那笔二百两,他的指腹,停住了。
今日郑大户脸上那笑,是心虚,还是另有所图?
这笔账,他原打算一点一点来。
可郑家,今天先上了门,他们,比他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