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一颗状元红
书名:清忠亮直:陈俊卿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989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0

放榜的红纸,被风掀起一角。

“陈解元。陈解元!”

绍兴七年秋,白湖村的陈紫荔枝园里,陈俊卿正帮人摘荔枝听见有人喊他。

他回头,看见黄公度手里举着一封信,跑得满头大汗:

“临安来信了!省试的日期定了,明年二月,临安开考。”

“省试?”陈俊卿放下竹筐,“这么快?”

“快什么快!”黄公度一把拉住他,“从白湖到临安,两千多里路,要过仙霞岭、翻武夷山,还要赶在二月前到。咱们得赶紧启程了。”

陈俊卿怔了怔。

两千多里路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最远去过湄洲湾,从没出过福建。

“怎么,怕了?”黄公度看着他。

“怕倒不怕。”陈俊卿笑了笑,“就是,我娘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
“姨母那儿,我跟我爹说了,搬到我们家住。”黄公度说,“我爹说了,你娘就是黄家的娘,你安心去考。”

“替我谢谢黄叔。”

“谢什么!”黄公度摆手,“咱俩谁跟谁。对了……”他把手背挡着半边嘴,“俊卿,我爹让我提醒你一句:这一路到临安,有两关不好过。”

“哪两关?”

“第一关,仙霞岭。”黄公度掰着指头,“岭上近来不太平,有山匪,专劫赶考的士子。”

“第二关呢?”

“建州。”黄公度把声音压低,“那边查‘路人’查得紧。没路引,寸步难行。”

“路引?”陈俊卿皱眉,“我只有解试的文牒。”

“文牒,够用了。”黄公度从怀里,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这是兴化军衙门开的路引,我爹托人办的,你一张,我一张,盖着军衙的大印。路上查起来,亮这个就行。”

他接过路引,郑重收好。

“黄兄,多谢。”

“客气什么!”黄公度一拍他的肩,“快收拾行李。明早就走,趁着天凉,好赶路。”

“对了,我爹还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猜。”

当夜,陈俊卿回家收拾行李。

母亲坐在灯下,给他缝补衣裳。针脚密密匝匝,缝了又拆,拆了又缝。

“娘,”陈俊卿坐在旁边,“我这一走,可能要一年半载。”

“娘知道。”母亲低着头,“你爹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跟娘说的。他说,他去一趟白湖集市,就回来,结果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
陈俊卿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娘,”他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不是去白湖集市,我是去临安赶考。我考中了,就回来接你。”

“娘知道。”母亲抬起头,眼里有泪,却笑着,“娘信你。你爹也信你——你看,那株松柏,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
窗外,墙根那株松柏,已经比人还高了。

夜深了。

陈俊卿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箱笼。父亲留下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那本记着一十三笔旧账的册子,还有,那枚牙牌。

他拿起牙牌,看了又看。

“爹,”他摩挲着牙牌背面那道磨痕,“儿子要去临安了。带着你的牙牌,带着你的账,带着你的话,‘地瘦栽松柏,家贫子读书’。”

他把牙牌贴身放好,继续装箱。

箱底,压着一样红彤彤的东西。

他拿出来一看,是一颗荔枝,又大又红,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

是黄公度塞进来的。

“这是陈紫园里,今年最红的一颗。”黄公度说,“我给它起了个名,叫‘状元红’。你带着它,路上饿了就看看——看它一眼,就想起白湖了。”

陈俊卿把那颗“状元红”放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

翌日清晨,白湖村口。

村里的人都来送行。陈掌柜端着一碗酒:“陈解元,此去临安,金榜题名!”

“一定!”

“陈解元,别忘了白湖!”

“不会忘!”

黄公度的父亲黄秀才,也赶来了。他把两个少年叫到一边,声音低得只两个人能听见:

“公度、俊卿,叔送你们两句话。第一句,出门在外,钱财不露白。第二句……”他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了,“到了建州地界,要是有人问起莆田的陈紫荔枝,你们就说,家里穷,没见过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黄公度不解。

“你们小,不懂。”黄秀才看了看两个少年,“这些年,白湖集市的荔枝生意,越来越不干净了。有人拿陈紫的名头,做黑心买卖。你们是去考功名的,别让这些烂事,沾了身。”

“叔,”陈俊卿开口,“您说的黑心买卖,可是跟‘贵记’有关?”

黄秀才的脸色,猛地一变。
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‘贵记’?”他压低声音,四下张望,“俊卿,这话,你可千万别在外头说。‘贵记’两个字,在白湖集市,是个忌讳。”

“忌讳?”

“是。”黄秀才点点头,“你爹,当年就是因为沾了‘贵记’,才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,摆摆手,“算了。路上多长个心眼,到了临安,好好考。”

“叔,我记住了。”陈俊卿没有追问。

可他心里,那根弦,又紧了一分。

“贵记”。连黄秀才都忌讳的名字。

父亲,就是沾了“贵记”,才怎么?黄秀才没说完。

但陈俊卿听得出来,那没说完的半句话,多半,就是父亲早逝的真正缘由。

母亲站在人群里,没有哭。她只说了四个字:

“早去早回。”

“娘,儿子走了。”

陈俊卿跪下,磕了三个头,起身,背起行囊,大步走向村外。

黄公度已经等在路口。

“走!”黄公度说。

“走!”

两人并肩,踏上赴京路。

第一日,他们走的是木兰溪边的官道。

道旁,荔枝树一棵连着一棵,正是挂果的时节,青的红的,缀满枝头。有农人挑了荔枝去集市,筐里还带着露水。

“俊卿,”黄公度说,“你看那些荔枝,你要是没中解元,这会儿,是不是也在树下摘果?”

“可能吧。”陈俊卿笑了笑,“摘果,也饿不着肚子。”

“那你还读书做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陈俊卿望着远处云雾里的壶公山,“光不饿肚子,是不够的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你看着那些荔枝,年年熟,年年被人摘走。种树的人,得几文钱?贩果的人,又得几文钱?”他从道旁枝头摘下一颗青荔,在手里抛了抛,“我读书,是想让这些种树的人,多得几文;让这些贩果的人,少受几分盘剥。”

“那……”黄公度想了想,“你要做的,怕不是状元,是‘青天’。”

“青天也好,状元也好。”陈俊卿撩了一把肩上的书箱带,“先考上了,再说。”

两人边走边谈,日头西斜时,到了莆田城。

他们在城外一间客栈歇脚。客栈的伙计是个机灵后生,见两人背着书箱,笑着招呼:“二位郎君,可是去考省试的?”

“正是。”黄公度朝伙计一揖,“小二哥,这附近,可有便宜些的客栈?”

“便宜?”伙计凑到桌边,“二位,我跟你们说,城外三里,有家‘平安客栈’,价廉,可那地方,最近不太平。听说有劫道的,专在夜里,摸客人房。”

“劫道的?”黄公度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二位要是不嫌弃,就在小店住。”伙计把肩上的搭布抖了抖,“小店贵是贵两文,可掌柜的是本分人,夜里还派伙计巡更,安全。”

“那就住这儿。”陈俊卿把书箱往柜台上一搁,“黄兄,多两文钱,买个平安,值。”

当夜,两人在客栈安顿下来。

他把书箱放在床里侧,枕着书箱睡。黄公度笑他:“俊卿,你也太小心了。”

“小心无大错。”陈俊卿把书箱往枕下塞了塞,“我爹说过,出门在外,财不露白,书不离身。”

他摸出那颗“状元红”,在灯下看了看。

红彤彤的荔枝,在灯影里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
“白湖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。

他把荔枝放回怀里,合眼。

第二日天不亮,两人就启程了。出门时,伙计追出来,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块炊饼,笑着摆手。

走出莆田城时,他回头,望了一眼壶公山。

晨雾里,壶公山若隐若现。云雾间,那个白须老者像又站在那里,拄着竹杖,笑眯眯地看着他:

“壶公山高,莆田朱紫半。”

“老人家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出莆田了。等我回来时,但愿,朱紫里,有我。”

他转身,大步往前走。

前方,是仙霞岭,是武夷山,是两千多里路,是,临安。

黄秀才的两句话,他一路嚼着:仙霞岭上的山匪,专劫赶考的士子。

怀里的路引压得平平整整,可压不住前头的刀。

他把书箱背带又紧了紧,山匪真摸上来,先护住的,是这一箱子书。

还有黄秀才那半句,他一路没敢往下想,你爹就是沾了“贵记”,才……

才怎样?前头的刀是明的,藏在后头要他命的,他还没看见。

山风迎面吹来,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前头的山道。山道尽头是贡院,这山道,他还要走上许多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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