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绳上肩,六个夫役抬起薄棺。
五更起灵,天还墨着。马蜂背着行囊跟在后头。驿丞送到驿舍门口,拱手作别。
“勘合收好。”驿丞说,“过一站验一站,别叫人扣下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马蜂把勘合揣进怀里,“多谢这几日照应。”
“薄棺搁不住天热。”驿丞又叮嘱,“棺底石灰勤换,水勤洒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棺木出了驿舍后门,顺着官道往南走。晨露打湿了路面,夫役的草鞋踩过去,印出一串湿窝。
头一段是水路。抬到前头码头,雇了一条下水的乌篷船。棺木搁在船中舱,上头盖了一层油布,压牢绳索。
马蜂坐在船尾,行囊搁在脚边。
“客官,”艄公撑开篙,“这棺里是哪一位?”
“回乡的官。”马蜂说,“翰林院的编修,莆田人。”
“莆田?”艄公往南一指,“还有不少水路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天热,”艄公看了看中舱,“棺木薄,船又晒,得往阴凉里躲。”
“白日歇,夜里走。”马蜂说,“日头毒的时候靠岸。”
艄公点头,竹篙一点,船离了码头。
“客官是编修什么人?”艄公又问。
“随从。”马蜂说,“出京一路跟来的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接?”
“到了莆田,族里接。”
“编修年纪多大?”
“二十一。”马蜂说。
艄公手里的篙顿了一下,没再问。
江水浑黄,水流不急。船过了两处分汊,岸上的田畴一茬一茬往后退。马蜂靠在船板上,没睡,眼睛盯着中舱那层油布。
“这水路还要走几日?”马蜂问。
“顺水流,两日半。”艄公说,“到前头码头,就该换旱路了。”
“旱路难走么?”
“翻两道岭。”艄公说,“棺木在上头颠,客官留神。”
船行三日。白日靠在柳树荫下,夜里趁着凉风赶路。舱里每日换一遍石灰,棺板上洒两遍清水。
头一夜落了点小雨,马蜂爬起来把油布四角压牢。雨打在船篷上,滴滴答答,他靠着舱板坐到天亮。
到了码头弃舟换车,棺木重新上肩。陆路的夫役换了一拨,都是本地脚夫,肩膀上垫着厚布。
从病故的那处驿舍算起,棺木走了二十余日。水路坐船,陆路抬杠,过了江,翻了岭,一道关卡一道关卡验过来。
日头一日毒过一日,棺木停夜都找背阴的院落,不敢搁在日头底下晒。
“这棺轻。”一个夫役掂了掂绳杠,“没多少分量。”
“人瘦。”马蜂说,“路上病了一场。”
“年纪轻轻的。”夫役没再多问,扛起棺杠。
陆路翻山,一道岭接一道岭。日头从东边压到西边,夫役走一阵歇一阵,歇时把棺搁在树荫底下。
马蜂跟着走,脚上磨出了泡,缠块布接着走。
“老哥,”一个夫役歇肩时凑过来,“这编修是犯了什么事?怎么灵柩一个人送回来,家里没来人接?”
“没犯事。”马蜂说,“母丧,他奔丧路上没撑住。家里老人先去了,族里接得慢。”
“我瞧这队伍冷清。”夫役说,“当官的回乡,该有仪仗。”
“他不要仪仗。”马蜂说,“临了交代,越简单越好。”
夫役点点头,不再问,扛起棺杠接着走。
“这几日天热,”歇肩时另一个夫役又问,“尸气可重?”
“棺底垫了石灰。”马蜂说,“每日换水,闻不到什么。”
“编修走的时候遭罪么?”
“病了一路。”马蜂说,“没受别的罪。”
“二十一,”那夫役摇头,“搁乡下正是说亲的年纪。”
“定了亲。”马蜂说,“没过门。”
夫役叹了口气,没再接话。
过一处县城,城门口聚着几个读书人。有老有少,手里拿着书,像是等在那里。
棺队走近,为首的老秀才上前半步,拱了拱手。
“敢问,”老秀才说,“可是莆田戴编修的灵柩?”
马蜂站住:“你们怎么认得?”
“县里传了文书。”老秀才说,“说戴大宾编修,奔丧卒在途次,灵柩回籍。”
老秀才退后一步,撩起衣摆,对着棺木深深一拜。身后几个年轻书生跟着列队,齐齐拜下去。
“不敢受礼。”马蜂往旁让了让,“他生前不过一编修。”
“编修的文章,我们读过。”老秀才直起身,“路上拦这一拜,是读书人敬读书人。”
“读过哪一篇?”马蜂问。
“殿试那篇策论。”老秀才说,“《为治在得人》,乡里传抄过。”
“他还写过联句、小诗。”马蜂说,“都在册子上带着。”
“能带回乡就好。”老秀才说,“文章不该丢在半道。”
“各位请起。”
书生们起身,站在道旁,看着棺队过去。没人上前搭话,也没人打听私事。
这样的拦路,一路遇了三四回。有的是在镇口茶棚,有的是在驿站门外。
都是读书人,有的认得他的策论,有的只听过名字。棺木一到,站到路边,拜一拜,让开。
还有一回,是个蒙童,背着书囊,由先生领着站在道旁。蒙童个头才到棺杠高,学着大人的样子作了个揖。
“他认得探花郎?”马蜂问那先生。
“不认得。”先生说,“先生教过他那副对联。今日听说灵柩过此,领他来磕个头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十二。”先生说。
马蜂没再言语,看着蒙童退到路边。
过闽关那日,关口日头正烈。关吏坐在木棚底下,接过勘合逐行看。
“翰林院编修戴大宾,回籍奔丧,中途病故。”关吏念着勘合,“随从马蜂一名。”
“是。”马蜂说。
“棺木查验。”关吏起身,走到棺旁,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,又摸了摸棺板。
“棺是薄棺。”关吏说。
“天气热,”马蜂说,“县里赶工打的。”
“病故可有文书?”
“尸格、结状都在勘合里。”马蜂说,“本县知县用了印。”
关吏抽出文书看了一遍,抬眼打量马蜂。
“你这随从,是京里带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马蜂说,“出京就跟着。”
“编修临终,可有遗言?”
“有几句。”马蜂说,“都写在信里,回籍交族里。”
“可有夹带?”
“清单附在勘合后头。”马蜂递上遗物册子,“大人点验。”
关吏翻了翻清单,又看了看棺内,挥手放行。
“进了福建地界,”关吏说,“一路往南,兴化府莆田县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路上莫再耽搁。”关吏说,“天热,薄棺搁得久了,容易走气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棺队出了关口,山势渐缓,田畴里的稻子抽了穗。方言也变了,道旁行人说话,马蜂慢慢能听懂几句。
又走两日,远远看见莆田县城的城墙。
城门外有一片林子,林子边一座旧驿馆,空着半院。
接灵的乡人等在林边,为首的是戴姓三房的一位远房叔伯,身后跟着郑伯、周二几个本村人。
叔伯看见棺木,先站住了脚。郑伯上前一步,往棺前拱了拱手。
“路上辛苦了。”郑伯对马蜂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马蜂说,“人送到了。”
“一路可还顺当?”周二问。
“验过几回,文书齐全。”马蜂说,“没被扣过。”
“家里接到文书,”叔伯开口,“晓得编修回不来,可真看见这口棺,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棺木在林边停下。
“到家了。”周二上前,接过棺杠,“先进城,找个厝停灵。”
“不进城。”马蜂说。
几个人都愣了。
“灵柩哪有不进城的道理。”郑伯说,“城就在前头,南门进去,到戴家老宅。”
“他临终交代过。”马蜂说,“棺不入城,停在城外。”
“为什么?”叔伯问。
“一身病,一身丧。”马蜂说,“别惊扰城里的人。这是他自己定的。”
叔伯沉了脸,没立刻应。郑伯和周二对看了一眼。
“停在哪儿?”郑伯问。
“先停这驿馆。”马蜂说,“坟地再议。”
周二踮脚往城北望了一眼,岭影淡淡的横在天边。
“要我说,”周二开口,“西门外四度岭那一带,薄地多,僻静。”
“四度岭?”叔伯皱起眉。
“先不忙定。”郑伯拦住周二,“等族里议过。”
棺木抬进驿馆后院,搁在廊下。
“驿馆能停几日?”马蜂问。
“先停三日。”郑伯说,“族里议丧事,议坟地。”
“乡邻们可知道灵柩到了?”马蜂问。
“消息昨夜传进城的。”郑伯说,“今日城外已经有人打听。”
“戴家老宅回不去?”
“老宅空着。”叔伯说,“老夫人去了之后,没人住。”
“灵位供在哪儿?”
“就在这后院搭个灵棚。”郑伯说,“不进城,不惊扰街坊。”
“随身东西呢?”叔伯又问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马蜂拍了拍行囊,“清单一册,点验过的。”
“信呢?”
“一半在棺角,一半我带到京里。”马蜂说,“族里要看的,棺角那半封,明日可取。”
叔伯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灵棚今日搭不搭?”马蜂问。
“明日一早就搭。”郑伯说,“香烛、白布,村里凑。”
“不进城发丧?”
“先在城外停着。”郑伯说,“族里怎么议,还不定。”
马蜂把行囊搁在廊下一条板凳上,挨着棺木放好。绳结他又检查了一遍,怕路上颠松了。
族里还没议出坟地,叔伯沉着脸,郑伯拦着周二没让定。马蜂守着薄棺,等明日族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