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戴探花的棺?”
灵棚搭在驿馆后院,松木杆子,白布幔顶。棺木停在棚中,灵位还没立,先供了一盏白烛、一碟清水。
棺外裹的白布在路上蹭脏了,郑伯让人重新掸过,边角重新扎牢。
院角有一口旧缸,盛着清水,供吊客净手。棚外一条长石,坐人歇脚。
日头晒不着后院,廊下倒还阴凉,只是空气里一直浮着一股薄棺的木头味。
郑伯领着几个乡人搬桌椅、扫院子,周二去镇上买香烛白布。
消息传得快。半日工夫,城门外陆续来了人。有本村的乡邻,有读过书的生员,也有不认得的,远远站在棚外,朝棺木鞠个躬就走。
一个挎篮的老妇人在棚外站了许久,问马蜂。
“是。”马蜂说。
“几时到的?”
“昨日傍晚。”
“城里怎么不进?”老妇人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他自己交代,棺不入城。”马蜂说。
老妇人点点头,从篮里取出一叠纸钱,搁在棚边石台上,拜了拜,提着空篮走了。
马蜂守在棚边,一一回礼。
族里的长辈是午后到的。三房的叔伯来了四位,在灵棚侧边一间空屋里坐下,把门带上。
屋子小,一桌四凳,墙上挂着旧年的乡约。窗纸发黄,日头透进来,照见桌上一层薄灰。马蜂沏了粗茶,搁在桌上,退到门边听着。
“人既回来了,丧事总得办。”大房一位叔伯开口,“怎么个办法,族里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章程不好定。”二房一位老者压低嗓子,“戴编修这一档事,外头风声还紧。”
“什么风声?”郑伯问。
“京里那位刘公公,”老者说,“权势还在。编修当年在京里的那些事,乡里传得杂。”
“咱们若大操大办,万一被人当成把柄,全族都受牵连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“依你说,怎么办?”大房叔伯问。
“薄葬。”老者说,“灵棚撤了,棺木尽快下葬,不设公祭,不立牌位。”他压了压嗓子。
“族里不出面,乡里个人愿意来拜,随他们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。”郑伯忍不住,“人都抬到城外了,还怕成这样?”
“怕不是没道理。”老者说,“前例摆在那儿。前头替戴家说话的那位张知府,如今什么光景,你们不晓得?”
“张大人的事,”郑伯说,“那是府里的官司,跟戴家丧事两码事。”
“怎么是两码事。”老者说,“根子是一桩。编修在京里得罪的是谁,乡里不议论,可上头心里有数。”
“咱们这会儿厚待他,后头有人翻旧账,翻到族里头上,谁担?”
“棺木都回来了,”大房叔伯说,“总不能搁在城外不管。”
“管归管,”老者说,“名目要淡。不要官称,不要公祭,不要让外头看出戴家还在撑这个场面。”
桌边几个人端起茶碗,谁也没先开口。
正说着,门帘一掀,周老儒拄着拐杖进来了。
老人头发全白,青绸直裰,袖口洗得发薄。进门先朝灵棚方向拱了拱手,才在桌边坐下。几位叔伯连忙让座。
他坐下时喘了两口气,拐杖横在膝上。屋里的人都晓得他当年那句话,也晓得他这些年再没登过戴家的门。
今日他自己走来,屋里的神色都有些不一样。
“老先生来得正好。”大房叔伯说,“正议丧事怎么办。”
“老朽听见了。”周老儒把拐杖靠在桌腿边,“外头风声紧,怕牵连,这话老朽也担过。只是有句话,今日当着众人,得说清楚。”
“老先生请讲。”
“弘治十五年,”周老儒慢慢开口,“老朽登门考较,说过一句话。”
屋里人都看着他。
“老朽说他‘早慧近妖,恐难养寿’。”周老儒一字一字道,“这话是老朽讲的,讲了这些年,乡里都听过。”
“今日当着戴家的棺木,老朽把这句话收回来。”
几位叔伯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“老先生,”二房老者迟疑,“这话当年也是为他好。”
“为好不为好,先不论。”周老儒抬手,“话说错了,就得认。老朽今日讲三个凭据,诸位听听,这话错在哪里。”
“头一条,”周老儒伸出一根手指,“他自小闭门,六年不出家门应酬。别家子弟钻门路、拜先生,他在屋里读书。”
“闭门不是蠢,是守得住。”
“六年?”二房老者问。
“十四岁到十九岁前后,”周老儒说,“老朽常路过戴家檐下,听见里头读书声,一日不断。”
“上门找他玩的乡邻,他多是回了,自己守着那一桌书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郑伯问。
“抄书。”周老儒说,“乡邻请他抄书、替人写状子,他不收钱。”
“一张粗纸磨破了,他替人写完,转身就走。”
“老朽亲眼见过三回。”
“哪三回?”郑伯追问。
“回回记不清了。”周老儒说,“一回是林家老屋的祭文,一回是河下船工的状纸,还有一回替巷口婆婆抄家谱。”
“都是穷苦人家,他一文不取。”周老儒说,“这样的人,心里装的不是自己那点功名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老者开口。
“府志。”周老儒说,“兴化府志,他从头到尾背得下来。哪一朝出了什么人,哪一县修了什么水利,问他便答。”
“老朽考较过他,”周老儒顿了顿,“对答一字不差。读书读到这个份上,是下过死功夫的,不是靠聪明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“早慧不假。”周老儒说,“说他近妖,是老朽以貌取人。”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这样一个孩子,闭门、抄书、背志,桩桩是正经过日子的读书人。”
“妖在哪里?”
二房老者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老先生这番话,”大房叔伯缓缓道,“是替他正名了。”
“不是正名。”周老儒摇头,“是老朽把自己从前的错话收回来。他活着的时候,老朽没敢当面说。”
“今日棺在前头,老朽说了,不算晚。”
“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”周老儒又道,“看过的人不算少。有的人口才好,心里空;他话不多,笔下、手上都实在。”
“当年那句定论,是老朽看走了眼。”
桌边几位叔伯低头喝茶,没人再提牵连的话。
郑伯站起身,朝周老儒拱了拱手。
“老先生,”郑伯说,“有您这几句话,丧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怎么办,族里定。”周老儒说,“老朽只说一句:该当的礼,不能因为风声就省了。人回了乡,城外停灵,乡人拜一拜,这不犯法。”
议到日头偏西,章程定下来。
马蜂从棺角取出那半截信,呈给大房叔伯。叔伯就着窗光看了一遍,传给旁人。
信上字不多,提了坟地一处,又提了遗物如何分派。看完,信仍旧封好,收回棺角。
灵棚停丧三日。第一日,乡邻来吊的多,棚外石阶上摆满了带来的纸钱、素烛。有老人拎着一篮白米,有书生捧着一卷自己抄的诗。
吊客不进门,在棺前三鞠躬,放下东西就走。
第二日,人少了些,留下守棚的都是本村人。周二把棚边落叶扫了一回,郑伯去镇上问棺木下葬的绳索、铁锹。
棚边那棵老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过,落几片在白布幔上,周二捡了出去。第三日一早起灵。
棺木薄葬,不请僧道,不排仪仗。族里出一位长辈主事,乡邻自愿来吊,不勉强摊派。祭文不写官职荣辱,只写籍贯、生年、卒年。
“坟地呢?”周二问。
“坟地另议。”大房叔伯说,“族里薄地里挑一块,不动良田。”
“碑文谁写?”郑伯问。
“先不立碑。”二房老者说,“风声没松,碑上题官职最招眼。”
这话没人反对。周老儒在旁听着,没开口,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。
众人起身,掀帘出屋。灵棚外,白烛还燃着,乡邻三三两两守在棚边。
周老儒走在最后,到棺前站定,撩起衣裳,拜了三拜。起身时老人扶着拐杖,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棚外的乡邻看着,没人出声。
当夜,驿馆后院熄了灯。灵棚里留了一支长烛,马蜂和郑伯轮流守夜。
头一夜有风,白布幔角贴着杆子响。郑伯抱来一捆干草铺在棚边,又把棺前那碟清水换了新的。
马蜂坐在石条上,行囊抱在怀里,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二更过后,族里那位二房老者没回村。他绕出林子,往城里方向走,脚步不快,一路压低了斗笠。
府衙在城北。城门这时已经下了半闩,老者验了随身的木牌,从侧门进去。府衙门前一对石狮子,黑沉沉蹲着。
老者在府衙侧门站了片刻,跟门房低声说了几句话,门房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里面传出话来,让他明日递个话帖再听示下。
老者没多逗留,转身往回走。夜风吹着道旁的竹林,沙沙地响。他一路走,一路回头。